根本无需多言,二皇子一眼已知晓他画的是什么。
“明狮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二皇子坐正,笑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内侍知意碎步捧着画绕了一圈帐子,方便其他人也看,“你们瞧瞧,这山林走势、猎物分布,画得比行军图还细致,足见明狮公子平日里没少在这些事上下功夫。”
“这些事”?虽说是在夸燕明狮画得好,但怎么听起来,更像是在嘲他作为纨绔,浸淫玩乐,才会把“玩”的事做得这么精细?
有人也听出了二皇子意思,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真不是燕明狮多想,他们笑他一个将军之子,不想着建功立业,倒把心思花在这些“小道”上。
燕明狮知而不恼,面不改色对二皇子道谢:“二殿下谬赞了,别的本事我没有,就几笔画还算拿得出手,斗胆献丑能博二殿下一笑,也是好的。”
好一个滴水不漏。二皇子看了燕明狮一眼,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既步辩解也不谦虚,小小年纪把“纨绔”说成“献丑”,把“嘲笑”说成“博一笑”,是个人才。
“不错,”二皇子靠回软枕,轻飘飘以上位者的姿态说事,“明狮公子丹青之妙,今日算是见识了。倘若我待会儿猎到猛兽归来,还得劳烦明狮公子替我作缉兽图一张,呈与父皇,讨个恩裳。明狮公子画得这么细致,应当能做到吧?”
画地图与画人物岂能一样?要人物动作惟妙惟肖,猛兽嘶吼如临其境,没个一两日功夫根本弄不下来,更何况二皇子和猛兽又不会老老实实坐在一处任他描摹,如何画得出那等神威之态?
“我自当尽力。”但燕明狮没有犹豫,一口应下。
二皇子看向他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燕明狮不怯,警示中阵前万箭穿心回来的人,帐中的几句闲话、几个眼神,即便是冷箭,能比那场箭雨更可怕?
“不错。”二皇子又抿了一口茶,不知是夸茶还是夸燕明狮,总之是漫不经心地夸,“真不错。”
旁边的人又那样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
燕明狮也笑,笑中带着几分不愿被人小看的倔强,“那是自然。”心中已经盘算好,大不了今夜不睡了,趁着猛兽还“猛”,熬个通宵赶画。
二皇子挑了挑眉,“明狮公子如此自信,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十三岁的孩子,会画几笔画,就敢在他面前不知天高地厚了,燕在山那老狐狸的韬光养晦,他这小儿子怕是半点没学到啊。今日根本不用对他再多试探。
不过这样也好,大儿子不好掌控,小儿子捏在手里也是一样的,来日他继承大统,燕家军投鼠忌器,还不是乖乖任他搓扁揉圆?
正想得美着呢,帐外传来号角声,二皇子站起身,展开双臂任人替他整了整猎装,帐中的人带上东西,也纷纷起身。
燕明狮也跟着站了起来,远远缀在人群后面,看着二皇子和列位皇子陆续戴上头盔,护面。
二皇子回身朝众人一拱手,朗朗道:“诸位,时候不早了,我先行一步,今日猎场之上,各凭本事见真章了。”
一声长号角,众人抱拳应和,燕明狮心中竟激起几分澎湃。
二皇子扬鞭而去,皇子们、带的陪猎们,也跟着动身,马蹄声如雷,掀起好大一阵尘烟,很快消失在猎场深处。
燕明狮是来“玩些文的”的,狩猎开始后不便到处走动,便回了帐子,内侍给他们不陪猎的端来新的点心果子热茶。
他边吃着边想,看二皇子胸有成足的模样,即便是猎不到猛兽,怕是也会有人早早“带着”猛兽等在哪处让他猎的。这样惯会糊弄人的人,若真成了君王,于国于民,能是好事吗?
日头渐渐升高,猎场方向隐隐传来长短不一的号角声,燕明狮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懒得去管。内侍进了又出,端茶送水,添炭换香,偶尔也会小声议论几句——“二殿下又猎了一头鹿”“三殿下那边也报了彩头”“八殿下今日倒是运气好,竟也猎到了东西”。
燕明狮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只盼着早些结束,索性闭目养神,只等着“猛兽”归来,好让他大展手脚。
未时已过,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燕明狮借着内侍掀开的帐帘往外看,为首的是二皇子,后面跟的陪猎队伍拉了辆囚车,车上盖着黑布绑着红绸,不知囚车里猎到的是何物。
二皇子下了马,马鞭一甩,凌空直向囚车,囚车里的猎物恼了,“嗷——唔——”吼声震天,震得燕明狮桌前瓷杯都在抖,竟然是只山大王。
这就有点难画了,燕明狮心道,老虎的毛要画得根根分明本就难,还得征询二皇子是如何猎到的,是马上射箭还是胯/下制服,若还做了陷阱合围,那场景气势可要大打折扣啊。
他这头在盘算着,二皇子已经一脸喜色走进来,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手,面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畅快,跟帐子里的人说,“今日猎场之上,我那八弟可是出尽风头。”
有八卦听?燕明狮竖起耳朵。
“也不知是哪个营的,竟被八弟挖到手当了贤助攻了。”二皇子说着,就着手喝茶,即便口渴也慢慢抿,让燕明狮得以看见他嘴角挂着的似笑非笑弧度,“他一个小孩,弓都拉不开,今日倒好,连豹子都猎上了。由着父皇对他一顿好夸。”
豹子矫捷难猎,倒把山大王给比了下去。
二皇子谈起八皇子的笑,跟方才谈起燕明狮的“丹青之长”时,一模一样,嘴上说着好,眼里全是瞧不上。
“若是让我打听出来是哪个营的敢放高手到他身边,还一放就是两个,哼——”阴恻恻的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