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狮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示意燕瑾坐他床上细谈:“交代什么了?”
燕瑾毫不客气,坐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不是说只要告诉你个结果?结果就是死的都是北荻人,跟你没关系。”
北荻人?一旦涉及到北荻和南陵之间的事,燕明狮都会因为警示而格外警惕起来,“好大哥,你就说说嘛。我得知道得清楚些,才不会夜里做噩梦。”
燕瑾看了他一眼,掂量着该说多少。然而眼前幼弟居然是一副“你不说清楚我不让你走”的撒娇状态,牵着他衣袖,燕瑾略微一叹:“分开审的,老和尚咬死了不知情,倒是有个小的撑不住,露了底。”
“谁?”
“那个年纪最小的沙弥,嘴巴不如另外两个严,我稍一吓,他就把知道的全倒了。说是每年秋天都有人来寺里,给他们捐一笔不小的香火钱,只一个条件——借后山那片桃林‘谈事’。谈的时候不许人靠近,谈完了他们自会走。寺里只管到时间就闭门念经,旁的一概不过问。”
燕明狮看了看兄长的脸,刀削硬朗的面孔,还有道断眉,是挺容易吓唬到小沙弥的,问,“那他说没说那些人是来谈什么事的?”
“他说不知道。毕竟他只那么丁点儿大,还是近两年才开始负责送茶水斋饭,而且每次只送到香客门外就退下了,从没靠近过。”
“其余人怎么说,他们有没有见过捐香火钱的香客呢?”
“见过。说是北方口音的一个人,都是天黑以后来,天亮以前走。”
燕明狮摇摇头,“一个小沙弥能端得动的斋饭,最多是一个人的分量。但一个人短短几个时辰,是怎么做得到捐香火钱、吃饭,还能谈崩了事、挖好坑埋好人的?”
燕瑾沉默了,看来他这凶神也没有吓住那个小的。他揉着眉心,问,“你觉得他们谁在撒谎?”
燕明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能想起湿滑粘腻的触感,“都撒谎吧,只不过——那片桃林的果子被传成能延年益寿,连八皇子都听说了,你若是香客做了杀人埋尸的事,会希望消息往外传,让人去挖掘你的罪证么?那传出消息的人,自然是良心未泯的人,自己深陷其中,便期望有能力的人能在摘桃之时,发现这暗地里的勾当,还死去的冤魂一个公道。传出消息的人,除了寺里的人,还能有谁呢?”
燕瑾看着幼弟把事情又往深了想几分,站起来:“你跟我来。”
燕明狮起身跟上,跟着燕瑾绕过好几堆火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把如何一针见血让人掉坑对燕瑾教了个大概,燕瑾连连点头,两人停在一顶偏僻的小帐子旁边。
“这是我临时征用的审讯帐,”帐子外堆着几只空木箱,正好形成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燕瑾把他往那儿一按,“你蹲这儿,别出声。”
燕明狮问都不问,矮身蹲进那堆木箱后面。帐帘在他面前落下,把他与帐内的光亮隔开一层,从缝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老住持和三个小沙弥跪在地上的背影。
燕瑾极具威慑力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再问你们一次——那片桃林里埋的,到底是什么人?”
老住持:“贫僧……不知。”
“你既不知,我便问问别人。”燕瑾吩咐人将老住持拉下去,老住持被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小沙弥——最小的那个刚要抬头,很快又垂回去。
话术开启,“你们都是出家人,老和尚每年收那香客这么多香火钱,都够塑三尊金佛了,可你们寺庙还是这么修修补补的,你们就不好奇钱财哪儿去了?”
三个小沙弥的背脊几乎同时绷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垂首。
“没人知道?是真不好奇还是……另有隐情?”
最小的沙弥头垂得更低些。
“那看来是有人知道了?”
最小的沙弥又被带下去,燕瑾阴沉沉地望着剩下的两个沙弥扯起嘴角,“你们也无须告知我那些钱财的去向,说实话我不感兴趣,总之,我只需要让老和尚觉得你们说了就行。”
剩下两个沙弥马上狗咬狗起来,“你明明就知道的,为什么不说话?”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你才知道!”
“我知道?行,既然被查,大家迟早把命豁出去了!师父把钱财都运到都城置宅子买丫鬟了,就等着小师弟再大些就让他还俗娶老婆呢!他是不是还许诺你一道还俗,跟小师弟到都城享福去?”
“你!”沙弥惶恐地看着燕瑾,伸手就要去捂告状那人的嘴,“没有的事,为何污我清白!”
“清白,哼,师傅也这么跟我说了,我当时就拒绝了!你也不想想,你知道他收过这么多钱财,那香客能放过你?”
“……既然你知道,为何不跟其他师兄一样早早走了了事?”
“你真天真,真觉得他们走得了?”
……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切入口,两个沙弥就把寺庙里那些腌臜事全吐了个底儿掉——老住持见钱眼开,惹上了阎王爷了不自知,等醒悟过来为时晚也,只能悄悄在都城里给小沙弥这个私生子留退路,其他沙弥打算明哲保身打算换个庙继续念经,都被香客半路处理了。
最后,还是老住持又被请回了审讯帐。
燕瑾挂着笑,“我竟没想到是你老人家散出去的寿桃消息。”
燕明狮跟他说时,他还一万个不信。
爱子之心啊,真是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