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去！”八皇子套身上的持重消失得无影无踪，尾音都变了调。

“一个小小臣子，代替你去王庭走一趟，有何不可，难道八皇子对合议之事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赫连怀沙放下杯子，揉了揉额角，又望过去。

八皇子下巴抿得紧紧的，说不出话来，无助地看向燕明狮。

“我可以去。”

八皇子猛地瞪大眼：“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燕明狮不好意思将八皇子拉到一边说悄悄话，于是他换了种说法，“赫连皇子不会袖手旁观的，他还得留着我的小命赚出他的四分银子呢，我活得越久，他那四分银子才分得越多，不是么？”他看了赫连怀沙一眼，赫连怀沙没否认。

八皇子犹如失了主心骨的模样，塌下肩：“你这一走，我怎么办？小燕将军怎么办？若是二皇兄追到这儿来……”

燕明狮还没开口，赫连怀沙在后面接话了：“放心，老国王若是最近心情好的话，十天半个月就能往返，我留在这儿的兵完全可以撑到那时候。若是南陵铁了心派兵全力攻打，那正好给我们北荻扯由头开战，灭了二皇子你岂不更安全？”

八皇子局促：“那，那要是老国王最近心情不好呢，或是你去到把他惹急了呢？”

“哈，”赫连怀沙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回想又似乎在假想，想完脸上居然露出莫名的笑，“那我可能得被扣在王庭一阵子，你这位臣子也得跟着我一块儿关。”

八皇子一听这话，睫毛开始乱抖。

可不能让他在赫连怀沙面前哭了出来，让赫连怀沙从他身上猜出燕明狮更深的计划，燕明狮赶紧用手碰了碰他：“殿下，不如您就趁我出使的时间，把合议书的条款过一遍，我大哥还算堪用，划分的范围之类的，您就让他帮着掌掌眼。等到赫连皇子归来，可以大大节省修合议书的时间。”

燕明狮心里想得好好的，不知王庭光景，会不会派人盯着赫连怀沙，等赫连怀沙回到边境再修合议书，他们会很被动。希望八皇子聪明点，知道让大哥派赵奉他们悄悄去找人帮忙修订吧。

意料之中的事，至少目前八皇子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看着他，只是闷闷的：“那你可要尽量早些回来，不管王庭有什么好玩的迷了你的眼，你都别把我丢在这儿太久。”

燕明狮保证：“我就是替您跑一趟做个说明，枯燥得很，能有多好玩？”

从帐子里出来，夜风灌了他一脖子凉意，燕明狮这才发现自己从发根到后背全是冷汗，赫连怀沙给他的压迫感一如从前。

然而他只能继续朝前走，朝燕瑾住着的帐子走。八皇子想跟过来，被他用手势止住：“殿下，忙了这么久您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我先陪陪大哥，横竖还有两日才出发，你有什么话明日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赫连怀沙治兵颇有一套，上下皆知八皇子是此行关键人物，谁都多看顾他几眼，何况就几步路，两人就此分别。

赵奉正坐在桌前给燕瑾凉药，看见是燕明狮只身进来，心疼他，“快去躺着睡一觉，床我都铺好了。”这几日燕明狮根本没能睡个囫囵觉，人都要熬成干了。

燕明狮摆摆手，“我还不困。”见过赫连怀沙，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紧张感迫使困意靠边站，他索性在燕瑾床沿坐下，隔空摸了摸大哥的断臂伤口，“后日，我要跟赫连怀沙去北荻王庭，你们留在这儿看好大哥，等我好消息。”

“什、什么！”赵奉手中碗差点掉地，半路捞了一把，泼了一手的药，一甩手上药汁，都顾不上擦，风一样窜到燕明狮旁边，“你这小子主意怎么这么大，都不跟我们商量！”

“八皇子也同意了。”

“他！”赵奉简直失控，“他个小屁孩子同意个屁！他哪知道北荻王庭是什么狼窝虎穴，你要去了，连骨头渣渣都不剩！”赵奉狠狠地磨着牙，“我去找他，不，求他，求他收回成命好了吧！”

“你别乱来！”燕明狮拉住赵奉的手臂，“这关乎两国边境邦交、贸易，还有我们能在端邦活成什么样，我们该陪八皇子把皇位拿回来才是。”

赵奉觉得燕明狮简直异想天开，就凭他们几个，小的小，残的残？急起来也顾不上，推了把燕瑾小腿，“将军，你快劝两句！”

两人对着争执，也没注意什么时候，燕瑾已经睁开了眼，带着审视看着自己这位胆大包天的幼弟。

“若此刻在都城，你这番‘壮举’怕是又要在家祠找抽了。”

“大哥！你醒了！”燕明狮无光的眼眸瞬间镀上一层亮色，“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先喝药？”

燕瑾表示都不用，“先说说看，我这个废人能帮你做些什么？”

身残之人，你越是哄他宽心越无用，燕明狮不会反驳大哥的自嘲，略一沉吟，道，“你得快点好起来，替我看着八殿下。他，我们与赫连怀沙商议过，由他二人重签边贸合议书。你帮着八皇子把条款过一遍，毕竟边境的势力范围、贸易内容你比较熟，赵奉和燕荔也帮着跑腿，尽量在我回来之前，把合议书做到‘天衣无缝’。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算他以前不够仔细，幼弟生就一双真诚之下藏着狡诈的眼，燕瑾看着也不觉得矛盾，满口应下，“明白，之前在边境，父亲还留有一些可用之人。”

这狐狸幼崽一般的幼弟拍了拍手，夸道，“虎父无犬子，我就知道大哥你很厉害！”

燕瑾不吃这一套：“来日回了都城，父亲要家法伺候，我这一份你记得也领了。”

燕明狮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没问题！”

“还有，”燕瑾想到赫连怀沙那狗东西，脸色一沉，叮嘱起小狐狸崽子，“赫连怀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这一路可千万别学坏。遇到危险你别替他挡，‘祸害遗千年’，他没那么容易死，你只护着自己就行，必要时可以抛下他当诱饵。”

大哥你……燕明狮一言难尽，这不也是在教自己背信弃义，不算“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