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有些粗糙,那是光滑的丝线被无数次摩挲的结果。没有低头去看,但这是解沉秋自南国唯一带回的东西。
他孑然一身地逃去那里,又舍弃一切回到自己的祖国。
值得吗?
在成功继承西王之位的当下,大约是星辰终于回到它本应运行的轨迹,解沉秋难得有了些许闲暇来思考这个问题。
于公子沉秋这个符号而言,无疑是值得的。西国的世子自幼被教导要成为一位合格的王,他必须负起责任,为他的家族的声名、为他的国民、也为了这个王朝边境的安宁。
为此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因为那些都远不如他的责任重要。
可是被公子沉秋视作山岳的、他向来仰慕的父王,又何尝是一位合格的王?倒不如说,他的信念就是从那一刻、从解律不顾死后洪水滔天也定要一意孤行开始崩塌的。
所有人都知道没能继承王位的世子会有什么下场,也可以预见如解佗一般肆意妄为的王只会给西国带来危机。
但所有人都选择了默认,所有人都选择了背叛公子沉秋。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呢?
解沉秋将手中的剑穗置在案上,模糊的光线中,他只能看到熟悉的织物上染着几缕暗色。
那是陆御点醒他的血,不是他和须艽嫌隙的开端,却是第一次也是彻底撕开了他们粉饰的太平。
须艽曾经为他不再随身携带他们定情的短剑而发怒,但解沉秋从未说过,至少,他还从那柄刺入陆御胸膛的凶器上,取下了这枚他亲手送给须艽的剑穗。
既是纪念,也是提醒。
他还是爱须艽,这四海列国、千秋万载,恐怕都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如须艽一般爱他。在他们二人之间,唯有爱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他也恨须艽。
解沉秋必须承认,在他心中人依然有着亲疏远近。陆御的死促使他意识到,他和须艽的关系已经越发扭曲,但至少那时,他只是想划清与南王的界限,还没有决定回到西国。
之后须艽试图折辱他,他也没有恨,只觉痛心。他最终选择西国不怪任何人,仅仅是为了自己。他甚至在决定逃离时心怀歉疚。
——直到……直到他听闻那个消息。
那不是其他人。
那是他的恩师啊。
西国太宰陆驰,是闻名整个大洛的贤者,怎么能那般不明不白、身败名裂地死在南国,连遗体都无法返回故土。
多么可笑的借口,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连天子派去南国的使臣都承认亲眼所见的行刺,再不合常理、有再多疑点又如何?
西王点燃烛火的手略微有些颤抖,他拈起那枚剑穗引上烛焰,任凭火焰顺着丝线一直烧到他的指尖。
直到连指腹都传来尖锐的痛楚,他终于松开手,亲眼见那信物化作一道青烟散去了。
十年前曾有释教僧人游历至西国,被解律待若上宾。那僧人完成一部佛经译作后才启程归国,临行前特意将成果抄录下来以表感谢,解沉秋因此读过。
其中有一句是这般说的: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