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有言,灯下看美人。
美人确实是美人,但夔炽珠并没有如此兴致。天知道她都睡下了,却被人强行“请”进南王的寝宫,心里到底有多不满。
然而当宫殿的大门轰然关闭,灯下的美人回头幽幽看她时,她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这人已经疯了。她提醒自己,能赌命去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哪怕他表现得再正常,她也要小心,不能刺激到他。
可惜他们夔部已经上了贼船,南国派去的工匠修路效率极高,又是从夔部的方向开始动工。待修建完成,南国大军想荡平夔部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何况他们还在蚩尤大神的见证下定了血盟,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她还是没忍住打了一个呵欠。
须艽被她这副松散的模样逗笑了,连阴沉的脸色都和煦几分,招招手示意她到他身边去,活像在召唤什么小猫小狗。
夔炽珠翻了个白眼,几步上前坐到须艽对面。她本心里并不惧怕须艽,甚至把他当做朋友,哪怕几乎所有人眼中他们都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
“大半夜的,叫我来有什么事?”她试图克制自己的情绪,结果还是没好气地问道。
“寡人召见自己的妃嫔,还需要理由?”寝殿中不知为何只点了这一盏灯,今夜又恰好无月。须艽抬头时,光线全然聚集在一处,照亮他艳丽到凌人的面孔。
美则美矣,就是怪瘆人的。
“当然不用,那王上终于愿意与臣妾做真夫妻了吗?”夔炽珠答得很是直白。
她是不介意的,从夔部战败,她不得不跟随解沉秋来到这乾溪城开始,她其实就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当初不过嘴硬罢了。
只是作为一路看这两人从柔情蜜意走到反目成仇的旁观者……
固然如今的南王比起昔日的小世子几近判若两人,至少在感情上,夔炽珠认为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须艽绝不可能这么快走出来,不论那段过往于他而言究竟是错误亦或其他。
南王的神色显然再次阴沉下来,他的眼瞳正中被映得极亮,反而衬出其外围黑色的幽深,堪堪似水下的暗流漩涡般择人而噬。
他猛地掐住夔炽珠的下颌,凑近她的脸,突然笑了:“好啊,理应如此。”
该死的,她为什么要挑衅他。夔炽珠恨不得给自己一下子,明知道这个人现在不正常,受不得刺激。
她本就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姑娘,嘴巴张合了好几下,最后也只是干涩地说:“但我不想,你知道的,我只喜欢……”
须艽哼了一声,考虑到和夔部的合作还要仰仗雷焚这位大巫,总算放开了夔炽珠。他沉默着端起案上的油灯,转身向寝宫深处走去。
这宫殿里实在是太黑了,夔炽珠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只得起身跟随他的脚步。两人穿过连廊一路走进内室,还不待夔炽珠再次多想什么,须艽终于道:“在这等着。”
他摸着黑将内室中的灯一一点亮,动作突然顿了一瞬。往日他也有并非独自走进寝殿的时候,摒退侍人后殿中亦是漆黑,点灯却从来都不曾需要他亲自动手。
“来。”他说着让开身子,夔炽珠抬头,赫然看到一幅足有整面墙壁大小的巨型舆图。
薄如蝉翼的小刀不知从何处飞出,直直插入舆图上北国与皇室边境上的一座要塞。那本是一处雄关,号曰雁门,自古便是中原王朝与塞外蛮荒之地交通的要道。然而自北国归附洛朝后,雁门关不再驻守重兵,以示洛帝对北国的信任。
书房分明也有舆图,他却非要夔炽珠夜半来他寝殿看。不论时间、人选还是这件事本身,都教夔炽珠觉得十分不可理喻。
须艽却不理会夔炽珠脸上显然觉得他在无理取闹的表情,他注视着舆图,一言不发。
自雁门关往北国首都无极城而去,有一必经之途,名曰悲风峡。那里距离大河改道向南的位置不远,大约是千万年前形成的大河河谷。如今峡谷底部流水早已干涸,又因塞外气候干燥,连草皮都罕见,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