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作出了一饮而尽的气势,须艽最终仅是先浅浅抿了一口碗中的汤药。
果然一如他想象中苦涩。
他不着痕迹地呼出无人听闻的叹息,方要继续啜饮,便听得门外传来橘的禀报:“王上,盛将军求见。”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本不愿再想起某个人,发生的一切却是更教他不得不想起那个人。
南王持碗的手微顿,饮酒般又猛灌下一口,摆放酒盏似的将汤碗重重落在托盘上,示意蘼将其拿到一边,并让开床榻前的位置:“宣。”
当盛清再次踏足寝宫内殿,难免想起数月前于此生死一线的境遇。再想到因解沉秋的胁迫即将再次作出的大逆不道之举,他几乎顿时生出退意。
为何会答应……
便是死在解沉秋手中,换得家小无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赫然进退维谷。他盛清难道当真要做那不忠不孝不义之人?谎言终有被揭穿的一日,到时王上盛怒,纵使他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对他的家人,王上恐怕不会再如上次那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盛清不由苦笑,他大约真是往昔亏欠了解沉秋,被迫今日来还。
那主动断臂的一幕着实令他惊愕到忘记拒绝,堪称恍惚地顺应对方安排做下一切,直到此时此刻才大梦初醒。
太迟了,他已来不及反悔。或许这也在解沉秋的计算中,正因盛清并非忠直到迂腐地步,他背叛过第一次,便会比旁人更轻易地踏过那条界限第二次。
橘重新合上门,盛清上前数步便双膝跪在榻下,却还不待他开口,南王便先出了声。
“爱卿又做了什么错事,一回来便跪在此处?”南王言语中竟有三分笑意,好似不再计较盛清此前私开城门的违逆之举。
家臣和奴婢面见而跪拜,因其身份卑贱且连性命都属于主人。盛清这般有爵位有实职的贵族则并非如此,单膝跪地以表尊重已是极致,除非是为请罪。
“罪臣不敢。”盛清垂眸掩饰自己的动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沉默着打开手中的锦盒呈上。
好在南王也已没有更多余裕关注他的异常,漫不经心的视线在触及锦盒的瞬间瞳孔紧缩,险险未在人前失仪。
“做得不错。”高高在上的人道。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南王声音转冷,“你本应黥为城旦舂,但念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盛清,黥刑便罢了,耐为鬼薪白粲,不可赎刑。”
“再思及你往日功劳,不再牵连亲属,允你妻儿俱归母家,盛氏从此与你无干,可认罪?”
盛清阖了阖眼,他张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臣认罪。”
以他的过错而言,此罚并不过分,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但更重要的是,与妻儿和族人断绝关系后,哪怕真到王上大怒那日,也再无理由牵连他们。
反倒是若现在告知解沉秋未死的真相……
他盛清,第一次全为公心,第二次只为私心,却是两次都只背叛了自己效忠的君王。
不忠不义者,当奉主君之命以死谢罪。但在那日到来前,他自应服苦役再为南国尽微薄之力。
“那便如此,宽限你归家三日处理后事,此后自去宗庙服刑。”南王侧过头,显然无意再理会他们。
他的声音轻微地几近于无:“现在,出去。蘼,你也一起。”
“王上……”巫医目露恳求之色。
南王的情绪终究泄出一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