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弋鹿的右手如檐一般横着支在眉宇间,以便须艽不用看见他的双目,同时也不至于影响到他的视线。他泥鳅似的一溜烟窜到须艽身旁,接下来竟是先行了个礼,随即意外很端正地跪坐在一旁。
虽生长于不重礼法的蛮族部落中,但显然须弋鹿很快便适应了南国宫廷的生活。
“阿父,你不开心吗?”童稚的声音问得很是认真。
须弋鹿和他的父亲还没有很熟悉,他们见面不算多,说过的话更少,但是须弋鹿已经很喜欢对方了——椒嬷嬷会哄他睡觉却不会陪他一起,可是自从回到王都,每次半夜醒来他都看到阿父就躺在他旁边!
虽然第二天醒来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起初须弋鹿以为自己是梦里套了个梦,才会梦到阿父陪自己睡觉,但是重复数次后他终于没忍住在醒来后戳了戳须艽的面庞。
随后被本就因为身侧多了个活物而睡不好、好不容易入睡又被他生生戳醒的须艽烦躁地按进怀里差点憋死。
总而言之,第一次见面时须艽给他留下的恐惧已经被须弋鹿遗忘了大半。有作为孩童、身体自我保护的结果,但更多的是须弋鹿自己在努力忘记。
他才不是记仇的人呢。
尽管如此,不要直视对方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被深深地印刻在须弋鹿记忆中。他险些去给自己寻个眼罩来以图遮挡,最后碍于实在影响视线还是放弃了。
须弋鹿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腿上,椒精心教导过的仪态挑不出一丝毛病。由于垂着头,他看不清须艽的表情,所以半晌没有得到答复的他又问了一次:
“你不开心吗,阿父?”
室中依然沉默。
并没有因父亲的冷淡相对而退却,须弋鹿仍是十分主动道:“那我吹叶笛给你听,雷棘说,乐曲是神赐予人类的技艺,只要真心表达便能牵动情绪。我吹个高兴的曲子,你就不会这么不开心啦。”
南王胸中满溢的恨意开始流逝,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恶念犹如酒液,从被敲开细缝的琉璃盏中悄然溜走,消失得十足缓慢却不曾停息。
一人低首,一人不语,就这般僵持许久。须弋鹿终于没有再开口,他怯怯地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父亲,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已经跪麻了半身的孩童被成人抱进怀中。须艽起身步至床榻边坐下,面对着自己,将须弋鹿稳稳放置在双腿上。
这是除了须弋鹿记不太清的初次见面之外,须艽第一次主动对他做出如此亲近的行为。太过惊讶,以至于须弋鹿一时忘记禁忌,他抬起头,两人顿时在极近的距离下面面相觑。
须艽猛地垂下眼,他阖了阖眸子,终究还是为眼前自己的骨肉按捺下了这些年越发暴戾恣睢的脾性。拥着孩童的手臂不断收紧,他重新与须弋鹿四目相对。
其实不像。
南王冷静地想。
这个孩子,除了眼珠的颜色,当真是只与他自己生得肖似。哪怕最不像他的双目,无论是狭长的眼型、还是上挑的眼尾,也依旧看不出半分旁人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染了这令人恼恨的颜色。
他伸手扳住须弋鹿的下颌,逼迫这小儿抬起头,毫无遗漏地展示出那双如雪山神湖般美丽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