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此处。”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方城关,感慨道,“世人只知雁门关雄,却不知这方城关,在南国多年经营下,亦不逊色半分呐。”
“我朝能有历代南王镇守南疆,无疑是苍生有幸,朕不得不替这南境万民一表感激。”说到这里他佯作要行礼,却因手臂被南王所制,顺势止了动作。
语意几转,方城便成了南王代天子所管理的、属于洛氏的领土,偏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正是昔年姬周分封诸侯的写照。而洛朝太祖与初代南王,至少在最初,的确是这样的关系。
南王反应不慢,却还是晚了半分松开手。二人随即相视而笑,至于其中到底几分笑意,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这一连串的交锋中南王显然落了下风,但见他不紧不慢地挥手,一名近卫怀抱锦盒上前,又掀开盒盖,将内里呈现。
南王取出卷轴轻轻甩开,让国书展露在众人眼前:“‘方城为君地,叶城则为天下之地’。陛下此言便是明令,方城本属寡人分内之事,非天下事,更非天下之地。”
“南国多年来不敢僭越半分,恪守一地;却也知太祖皇帝当年裂土分疆,本以为民,故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未曾一日懈怠。”他徐徐道来,端的是冠冕堂皇,然而话锋一转,反将矛头指向了北国。
“先贤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见国泰民安方为根本,只要有益百姓,谁又在意封主人君者何?然眼下这难得的太平盛世,却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欲掀兵燹,又怎能不号令天下而共击之?”
“陛下,以为如何?”他笑吟吟地看向洛栾,自以为这番话想必正中对方下怀,等待着对方要么顺水推舟、要么避而不答,那便是他略胜一筹了。
只是不待天子回答,南王的耳中传来一阵马蹄声。
在他的理智开始推断来者身份之前,他便下意识回了头,仿佛再寻常不过、再自然不过、再流畅不过地抬眼看去,连背脊都挺得更直些。
他原是早作了准备,只是口中心中都不曾承认,连自己都蒙蔽过去,假作这个人是那般无关痛痒、无足轻重、无涉紧要。
风停了,时间犹在这一刻停滞,天地寂静无声。城池、草木、行人……无数色彩都被那抹深邃的蓝色瞬间浸染、覆盖、吞没,只余下唯独的那一个人。
仍是须艽旧日喜爱的那副英俊容貌,相比过往更添几分成熟,尤显心思莫测。他的面庞生出些许风霜,鬓角分明多了白发、却因盛夏朝阳的耀目之光而好似由日辉凝成几缕金丝,身形挺拔而坚若磐石。
西王单手牵住缰绳,精准勒止疾行的马匹停驻在天子、也是南王身前十尺处,如行云流水般翻身下马,微微躬身向二人见礼。
完美的姿容,完美的仪态,就连那空荡荡的半边衣袖都无法被称之为缺憾,全然化作另一种别样的韵味。
有人却无暇欣赏。
须艽想象过无数次他与解沉秋的重逢,兵刃相向的、视若不见的、恶语相讥的……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做到岿然不动,甚至笑语相迎。
就如他写信时那样,亲亲热热的、不计前嫌的。
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