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顺二十四年,六月既望。
午时三刻,日头毒得厉害。
持续五六日的滂沱大雨终于歇了,水气却淤积不散,将荥泽城内外沤成了个巨大的蒸笼。
地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混杂了腥臭气味的黏腻潮意。
此起彼伏的哀哭声浸在这样的潮湿下,都变得沉闷发黏。
内城主路上,随处可见新鲜的尸体。
满地布衣百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颅骨皆已碎裂,红血白浆泼洒一地。蝇虫环绕此处,嗡嗡作响,恶臭直往人鼻腔里钻。
姜辽已经闻惯了这种气味,但他依然觉得恶心。帷帽的黑纱阻隔不了这铺天盖地的气味,于是他从短褐上扯下一块布,蒙住口鼻,同时加快步伐。
只要横穿过目前所在的主路,再拐入一条近道,就能绕过设卡的城门,前往他要去的东郊。
只是不巧,还没等他穿过主路,身后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金铁碰撞的脆响离他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
此时若是贸然遁逃反容易暴露,四顾一番,他干脆身形一闪,将自己藏身于路边的死人堆里。
刚躲藏好,几个黑袍人就从南边街角转出来。
三伏盛夏,这些人却用厚重的袍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不露分毫。
他们的袍子上皆绣着甪端图案,大多是用灰线缝就,只有领头那人的纹样,是用暗红丝线所绣。
是祓厄司的人。
姜辽数了数,五个普通刀吏,配一名巡尉。
他们押着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朝着姜辽藏身之处的方向快步走来。
这两个青年人身上缚着麻绳,涕泗横流,被推搡着踉跄前行,语无伦次地不住哀声告饶。
“官爷,小民冤枉啊!求求官爷放了我们吧!”
“我们只是行商的,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哭声在空寂街巷回响,无人理会。
没多久,北边一侧路上也出现了同样一群黑袍之人,为首的高大男人衣着更显华贵,甪端纹饰以银线绣成,在日光照射下似有流光攒动,活物般蠕动着。
银丝绣纹,此人是个都尉。
据姜辽所知,都尉在祓厄司也算是个不小的官职,今日竟会亲自出马,看来祓厄司对此次搜查极为重视。
都尉身后也跟着另一个巡尉和几个刀吏,此外还跟着个胡子花白的干瘪老头。老头是唯一一个没穿黑袍的人,却也没被绑着,颤巍巍缀在这群人后头,走得很是吃力。
两方人碰了面,恰好停在离姜辽不远的位置。
这下是彻底走不了了。
姜辽兀自感叹,西街口的算命瞎子说得没错,自己最近确实诸事不顺。
没办法,他只能按捺住身形,继续蹲在死人堆里,忍受着不管多厚的布都阻挡不住的刺鼻恶臭,耐下性子等他们离开。
“大人,我们又找到两个可疑的家伙。”
两个青年被按着跪在那都尉面前,他们看出了面前之人身份不一般,慌忙朝着他连连磕头,你一言我一语地乞求最后的生机。
“大人,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啊……”
“动手。”
然而都尉压根没听他们的言语,兜帽下的面孔晦暗不明,抬抬手沉声下令。
两名刀吏闻言举起大刀,直接给两人的脑袋开了瓢。
“噗呲!”
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但残忍。
是祓厄司这帮人惯用的手法。
半顶脑袋落地,粉的白的喷溅满地,有血溅到姜辽的帷帽上,视线中飘动的黑纱上便晕开了几团深色血痕。
姜辽将帷帽转了半圈,免得被那些痕迹遮挡视线。
都尉缓缓拍了拍手,早在一旁等候的干瘦老头便拄着根长铁棍,颤巍巍凑上前。
“大人稍候。”
干瘦老头道,猛地将手里的铁棍插进其中一人的脑袋里,搅和一通,闭着眼睛,神神叨叨嘀咕不止,随后又将沾着脑浆的铁棍凑至舌尖,舔了舔,眉头霎时拧成了麻花。
“如何?”
老头捋了捋胡子,将另一个脑袋也检查一遍,嘟哝着站起身,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不是……都不是。我看了这些人的记忆,他们都没进过皇宫。施大人,这些人并非窃宝贼,有劳大人带人继续搜捕了。”
“荥泽城已经快搜遍了,贼人没搜到,不少无辜百姓却因此丧命。忙活这么久,没有半点进展,蒲先生,你确定……”
施都尉说道,长袍忽然鼓动一番,裂开缝隙,一张巴掌大的红脸从胸口位置冒出,细声细气地问:“确定占卜的结果没出差错?”
被称为“蒲先生”的老头听了这话,眼神凌厉些许,瞥了眼这张凭空冒出的红脸,不卑不亢反问道:“我的占卜可是连大国师都认同了的。大人质疑我,莫不是想质疑大国师?”
“……我呸!又拿大国师当挡箭牌。”红脸被这话噎住,顿了顿,颇为不悦地嘟哝道,缩回黑袍中。
施都尉也冷哼一声,不与山羊胡子浪费口舌,甩甩袖子,发号施令。
“继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