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两个巡尉领了命,各自带着手下刀吏离开。
施都尉也不打算在原地逗留,撇下蒲先生,径自离开。长靴重重踏上脚边的半颗脑袋,脑袋顿时瓜一样四分五裂。
眼珠从眼眶里跳出来,被湿热浪潮裹挟推动,一路横冲直撞,在地上拖出条蜿蜒的细长血痕,正撞到姜辽脚边。
扩散的瞳孔静静盯着姜辽,注视中仍带着生前的惊惧。
姜辽回以同情的眼神。
无妄之灾。
他知道祓厄司到底在查什么。
为了搜查皇宫禁库里失窃的秘宝,这群黑袍的煞神从皇城一路搜到荥泽,宁错杀,不放过,疯狗似的不知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姜辽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只含冤的眼珠,只在心中默道了几声“抱歉”。
毕竟这场腥风血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由他引起的。
那深藏于宫闱中的秘宝,正是被他所得,随他辗转逃亡了七日七夜,此时正稳稳贴在他的胸口内侧。
好在,很快他就能摆脱这烫手山芋了。
只要按约定把这件宝物交到雇主派来的接头人“鸮”手中,这趟要命的差事便算完成,从此,这桩震动朝野的秘宝失窃案就和他姜辽再无瓜葛。
他只想从织风堂领了佣金,到他常去的酒肆里,痛痛快快喝上几坛好酒,睡他个天昏地暗。
等蒲先生也拄着拐慢悠悠离开,姜辽才从角落钻出来,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上走,径直奔向东郊三里外的野狗坡。
乌皮靴踏过地面半凝固的血泊,姜辽一路避开所有人,成功出了城。
前行的路越走越凉,到达野狗坡时,风已经颇有些刺骨了。
繁茂树冠遮挡住了毒辣的日头,荥泽城的光照不进坡里的林子,哪怕是三伏天,这里也阴飕飕的,倒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但这样的地方,再怎么凉爽,也没什么人愿意来。
几只占山为王的野狗此刻正为了抢夺新鲜的断肢,打得不可开交。直到姜辽经过,它们才齐刷刷停下争斗,数颗浑浊的眼球转向他,却无一胆敢上前。
“在这鬼地方碰头……哪个缺德家伙想出来的?”
他扶正了被风吹乱的帷帽,掸去沾到身上的狗毛,嘟哝道。
这地方是大伙儿默认的乱坟坡,若非为了任务,他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个地方。
碰头地点是林子深处的山神庙。
小庙不知是哪年被雷给劈裂了,庙墙倾颓,露出内里黢黑的梁木,残缺的泥塑神像在昏暗中面容模糊,脸上的彩漆早已剥落殆尽,黑洞洞的眼窝迷惘地望向前方。
走到形同虚设的破烂庙门前,他飞快环视四周,随即屈指叩动门扉。
“咚……咚咚。”
一缓,两急。
随即,庙内传来回应。
“咚咚……咚咚。”
两急,再两急。
暗号无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内站着个胖子,夜鸮面具,灰青布衫,身上没有配带武器。
姜辽不放心,再次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至少没有看到显眼的长柄武器。
当初约定好碰面时双方都不要携带武器,看来对方还算守信。
“你可算来了。”胖子开口道,夜鸮面具盖不住他银盆似的大脸,说话时两侧的肉从面具边缘溢出来,想来是在笑,“这一路上不容易啊?”
胖子语气亲切,但姜辽透过其面具,看见他那双嵌在肥肉里的小眼睛,转动时却明显带着几分算计。
“久等,‘鸮’。”姜辽点点头,刻意压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格外沉闷,“祓厄司那群人的鼻子比狗都灵,我跑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追着咬。躲他们耽误了不少时间。”
说着,他缓缓走入庙内。
庙内比外面更加昏暗。
几缕光线从破瓦缝隙中投下,切碎了空气中缓慢游动的尘埃。
尘埃在光柱里翻滚,让他骤然想起此前潜入宫中时见过的那些贴着墙面蠕动的灰雾,想起那些灰雾钻入他耳中后发出的尖锐笑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理解,理解。”胖子站在神像正下方,比这无人供奉的土地神更有几分福相,他搓着手,身上的肉随着动作颤动,“我也和他们打过交道,到底是‘神君’亲自挑选的能人异士,哪怕是小卒子,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还记得有一次……”
“咳,他们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闲聊。”眼见胖子就要打开话匣子,姜辽立即将其打断,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木匣,推向对方,“东西我带来了,就在这里面。你且看看,是不是你们要的东西?”
木匣平平无奇,甚至做工略有些粗糙,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用麻绳简单捆了几道。
胖子接过木匣,敷衍着在手里转了转,而后随手搁在一旁供桌上。右手握住左手腕,轻轻搓动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房顶处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大抵是有耗子跑过。
姜辽等了片刻,不见对方有动作,便问:“不打开验货?”
“急什么,最要紧的事还没办呢。”胖子幽幽道,语气拖得极慢,两眼紧紧盯着姜辽,似乎想要穿透他脸上这层面罩,看到藏匿其中的面孔,“当务之急嘛……”
说着,他快步朝姜辽靠近几步,随后,眼神骤然凌厉。
“是取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