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再次陷入沉思。
很长一段时间,石室内回荡着铜板碰撞的“叮当”声。
无人说话,只有启明发出一声轻叹。
“此事重大,我无法做主。情况我已知悉,待我回去禀明首领,再做定夺。一日内,我给你们答复。”
忖度罢,鹤拱手告辞,拂袖而去,不再多给几人半分眼神。
脚步声渐渐远了,灰白的挺拔身影很快消失在不见尽头的甬道。
石室内安静了一瞬。
启明将铜板举至眼前察看,待确认鹤的确离开了这据点,才把铜板猛地往桌上一拍。
“长庚。”声音中压抑着怒火,启明眉头紧锁着,“那鸟人的刀片攮你脑袋里了?她要处理这丫头,让她带走便是了,何必自找麻烦?”
“因为这是更好的选择。”长庚道,将启明晾在身后,转过身走向阿黍,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让我看看伤口。”
启明看着长庚的背影,咬牙切齿,到底没再说什么。
但满腔恼火不发泄不痛快,转而朝着姜辽喋喋不休起来:“尘远哥,你也是。长庚敢提,你敢接,你也疯了?这活儿吃力不讨好,没酬劳,没后援,还得带着个活累赘。祓厄司满城找你们,要你命的人还不知在哪些地方蹲着……你倒好,非要冒个头,这不是给人递刀子,求着人往自己脖子上割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姜辽,你……”启明重重拍了拍桌子,可看见姜辽那坚定到有几分执拗的眼神,顿时明白自己口干舌燥说道这么多,无异于对着瞎子抛半天媚眼,再卖力也无济于事,便别过脸,继续抛起铜板。
“行,倔驴,我管不了你。你乐意去就去吧,要是死在路上,我就去野狗坡给你堆个坟,立个碑。碑上就刻‘织风北堂大善人姜尘远’几个大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个偷东西的小丫头,千里迢迢到南方去送死!”
姜辽扯了扯嘴角:“就不能盼我点好?不死都被你咒死了。”
“咒的就是你,死了拉倒!”启明没好气地说。
“吵死了。”长庚捂住耳朵,站起身,“你们过来看,她的伤口……”
姜辽巴不得有个由头避开启明的唠叨,朝阿黍的脖颈看去。
鹤留下的那道刀痕已不再往外渗血,在那圈细窄鲜红周围,有更细的东西在蛹动。
欺天衣边缘生出的暗红根须,正如针线般在伤口处游走,穿过划开的皮囊,像是在把它们重新缝合。
小丫头看不到自己脖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也感觉到异样,小脸所剩无多的血色彻底褪去,连哭都忘在脑后,噙着泪花的眼忐忑扫过几人凝重的面孔:“怎……怎么了?”
“好消息,这人皮衫比长庚的针线好使,你的伤口完全愈合了。”
姜辽还在思索措辞,启明就已不阴不阳抢着说了出来。
他的脸仍侧对着另外三人,眼睛却实在定不住,使足劲朝阿黍身上斜,一对招子恨不得从眼眶里蹦哒出来,跳过去瞧个究竟。
阿黍半信半疑,伸手小心翼翼探向脖子,的确没摸到被刀片割开的地方,指腹只感受到轻微跳动的细丝状凸起,似乎比原先的位置又高了几毫。
“这件衣服,到底会把我怎么样?”她放下手,沉默片刻,壮着胆子问出了憋在心底的问题,“它到底是坏东西,还是好东西呢?”
“不知道。”长庚回答。
“送给皇帝的宝贝,能是坏东西吗?只可惜,好东西没到对的人手里,不光糟践了好东西,还要惹来一堆麻烦,磋磨好人。”
启明锲而不舍地继续阴阳怪气几句,终于大发慈悲决定放过三人,起身朝石室西侧的书架走去。
随着他扣动藏在隔板内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动,露出其后暗门。
“你去那里面做什么?”姜辽问。
“管得着吗,大善人?”启明道,身影没入门内。
没多久,里面传来翻找的窸窣声,紧接着,长条形的物件从暗门中飞出。
“接着!”
姜辽抬手握住。
这是一把刀。
一把用白布从头裹到尾的长刀。
轻轻揭开白布一端,熟悉的暗红跃入眼中,锈铁气味钻入鼻腔,和空气中飘浮的血腥融为一体。
“你的破烂,收好了。”
“这……”
姜辽提着刀,欲言又止。
“两年前你拿这玩意抵债换酒钱,不记得了?”启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身后的暗门随之关闭,书架也回到原位,“当我们不知道呐?早就给你赎回来了!这把刀也敢随随便便赊出去,真有你的。”
“不祥之物,赎回来做什么?”
“本人日行一善。”见姜辽不领情,启明给了他一个白眼,“祥与不祥,全看你怎么用。你要南下,最好带着它,多少能派上点用场。”
姜辽低头看着这把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似是回忆起什么,熟稔地将长刀抱入怀间,朝启明微微笑了笑。
“多事。”
“那叫‘多谢’。”
启明纠正道,指间的铜板弹起又落下,叮当声填满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