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止的手腕正被宋平用力攥紧。
坚硬的指甲深深嵌进刘云止的皮肤,月牙状的伤口已然渗出血来。
“宋叔!宋叔!”
宋平的脑袋已经完全沉入石壁中,再也听不见任何呼唤,其他部分亦被深埋,只剩下两节小臂仍在外面,但也待不了多久了。
眼见得自己的手离石壁越来越近,即将被拖入其中,刘云止使劲往后挣脱。
可宋平抓得太紧,手臂几乎要拽脱臼,也没能挣开分毫。
冷意从指尖往上攀,手逐渐失去知觉。
“师……师父!”
薛敬踢起此前被刘云止遗落在此处的刀,一把握住,朝着宋平的手臂斩去。
“铛!”
一声脆响。
宋平的身体看似与平时无异,却坚如磐石,被砍中的部分几乎完好,只多了道浅浅的划痕。
刀却断成了两半。
半截刀刃旋转着飞出,钉入对侧石壁中,嗡嗡震响。
薛敬握着剩下的半截刀,盯着那道浅痕,随即将视线移到刘云止的手腕上。
伤不了宋平,只能砍断刘云止的手。
眼下唯剩这一个办法。
再次举刀的瞬间,劲风掠过她耳畔。
一道暗红刀光在她眼前闪过。
挥刀的人是姜辽。
他再次扯下了刀身上的白布,布条被劲风卷动,飞扬而起,飘到薛敬面前,掠过她的脸颊,陈年的血腥味扫过鼻尖。
之前洞内漆黑一片,她没能看到姜辽刀的模样,只听见铁刃削落怪手时利落的轻响。那时她料想,姜辽手里的,定是把上等的宝刀。
可如今借着微光,她看清了。
那只是一把锈刀。
刀身布满暗红铁锈,表面坑洼不平,从战场旧址的淤泥中刨出的废铁都比它体面。没有耀眼锋芒,唯有刃口藏着一线幽暗寒光,但抵不住那种风烛残年般的死气沉沉,好似随时都可能折断。
薛敬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虎口,不禁生疑。这样一把刀,能切得开宋平那双坚硬如铁的手腕吗?
电光火石间,刀锋砍在宋平手腕,手腕断开,血喷涌而出。
刘云止仰面跌倒,姜辽及时拽了他一把,好歹没让他脑袋砸地。
但刘云止还是一屁股跌坐下来,跌得龇牙咧嘴。
宋平的手脱落,掉在地上。
一缕血顺着刘云止的手腕滴落,被宋平抓握过的地方仍热辣辣地痛。
劫后余生并未让他觉得喜悦,刘云止呆呆坐着没动,身体微微颤抖着,仰起头,看着宋平的身体彻底消失在石壁中,突然想起自己幼时听过的,山中怪物的故事。
进山时他还笑嘻嘻地用这故事吓唬田奕,怎么也想不到这几日下来,竟有许多经历,与那故事所述出奇相似。
“是真的……”他抱住头,两眼发直,低声嘟哝,“那怪老头不是在唬我,故事是真的……”
薛敬听不清刘云止在嘀咕什么,她知道这孩子受了刺激,需要缓缓,因此没去打扰他。
她弯腰将那两只断手捡起,不忍却又忍不住去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左手那道贯穿手掌的刀疤,是十四年前替她挡刀时留下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将无用的眼泪憋了回去,把断手收进褡裢中。
“多谢。”她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姜辽,“你这把刀……”
“就是把普通的刀。”姜辽没等她问完便开了口,“之前掉水里了,没及时擦,生了锈。我一直懒得处理,凑合凑合。”
薛敬盯着姜辽。
面前这年轻的俊后生,论做派是个游刃有余的江湖人,撒起谎来却着实不是个老手。信口胡说时,眼神便不那么自然。
这绝不是普通的刀,甚至连刀上锈也不是普通的铁锈。她瞧着这把刀,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着不俗,可有名头?”
“此刀……无名。”
“是何来历?”
姜辽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手中刀,刃口那一线冷光时隐时现,像猛兽藏在口中的獠牙。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刀柄,握了这么久,刀柄从未染上半点温度。
七年了。
这把刀一直都这样冷。
那时他刚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醒来,没有记忆,不知来处,忘却姓名。
这把锈刀就躺在他手边,是他在无边际的迷惘中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很久之前,路边捡的。”
姜辽重新把白布绑好,将刀背回身后。
薛敬看出他在撒谎,也看出姜辽并没有要掩藏自己在撒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