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都有秘密,不追问不打探是规矩。薛敬不做不识趣的事,既然知晓姜辽不愿谈论与刀有关的事,便不再询问。
她轻轻踢了刘云止一脚:“别愣着了,赶紧起来。这地方,多待一刻都不安全。”
“师父,你听见了吗?”刘云止有些神志不清,迷瞪瞪抬起头,目光却依旧落在石壁上,“有女人在唱歌。”
“你也……”薛敬顿时握紧拂柳棍。
“前辈别担心。”姜辽指了指洞口处,“是外头的冯姑娘在唱。”
薛敬屏息静听,果然听见洞口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那些不知来头的奇怪声音。
歌声越来越清晰,冯菁走进洞内。
打量着洞内神色各异的几人,她歪了歪头,关切地问:“你们看起来都好难过,怎么啦?”
“没什么,来拿些东西。”薛敬冷冷道。
她直觉此人身上有些不善的气息,不愿与其有过多交集,因此只是草草敷衍过去。
“拿东西为什么会难过呢,真奇怪。”冯菁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看着怀里的襁褓,将耳朵贴了上去,“小宝呀,你知道为什么吗,告诉娘好不好?”
襁褓里没有声音,但冯菁却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哦……哦,原来只是这样呀。”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薛敬,瞪大的眼中带着纯粹喜悦:“你的人被选中了,这可是大喜事呀,有什么可难过的?”
薛敬眉头紧蹙:“妹子,你说的‘选中’是……”
“别问啦,这不重要。”冯菁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抬脚往洞外走去,“你们想下山对吧?那就跟我走,我知道离开的路。”
姜辽看向薛敬,两人交换眼神,皆是半信半疑。
冯菁没回头,也没有催促他们,自顾自继续朝外走去,哼唱起歌谣来。
说实在的,这女人虽然言谈颠三倒四,神情举止也甚为古怪,嗓音却颇温柔甜美,算得上动听。
可此时哼唱的曲子,却与这嗓音大相径庭。
阴郁诡谲的调子像夤夜湿冷的雨,带着阴恻恻的凉意,拖长的尾音又使其平添几分凄迷哀怨,幽幽打着旋儿,往脊背上爬,往骨子里钻。
最为古怪的还属那唱词,黏腻成一团,吐字模糊,难以分辨,似乎并非中原地区的口音。
这些年受织风堂派遣,姜辽也算到过不少地方,从未听过这种语言,亦未听过这种调式。
他还没开口询问,瘫软成泥的刘云止,在听到这阵声音后,腾地弹起身,手指颤悠悠指向冯菁:“她这支曲子……和宋叔前两日哼的,一模一样!”
薛敬也听出来了,霎时变了脸色:“妹子,你唱的是什么歌?”
“家乡的曲子。在我小的时候,我们村里人人都会唱。”冯菁停下脚步,“我唱得最好,所以我才能一直唱到现在。那些唱不好的,都被收走喽。”
“冯姑娘是哪里人?”
“玉都呀。”
“玉都?你是南疆人,怎么会跑来遥远的中原?”
“跟着山来的呀。”
冯菁回答得理所当然,说罢,不再理会洞内惊疑的三人,继续悠然自得唱起她的曲子。这回倒是贴心,把唱词换成了官话。
“东边打哟西边战,流民无所入深山。饥无食哟,寒无衣,哭天抢地盼平安。幸有神山悯世人,所求种种俱得全。
“旱天降甘霖,枯地生春草。玉杯满琼浆,金碗添白饭。十步弃金银,百里飘绸缎……”
歌声凄惶,从她喉咙里淌出来,漫遍整个山洞,将所有人都浸在森森冷意中。
“凡欲积年久,终可噬山岩。山也生痴念,有意入人寰。
“富贵五十年,一夕皆不见。泪化山间雾,血化石中滩,骨化林里木,肉化脚下田。
“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三……群山万壑不见人,独余空响绕孤岚。桑田沧海几度秋,新客又至旧山前。”
姜辽面色凝重,这歌着实不对劲,这样闷热的天,竟听得他遍体生寒。
“冯……”
他想要打断冯菁,可冯菁的歌声径直碾过他,嗓音温柔,反衬得这歌谣愈发让人毛骨悚然。
“路深深哟雾皑皑,小娃走进出不来。神山饿哟嘴张开,不吞草木和青苔。
“皮肉为食血为饮,白骨森森何处来?行人游子纷纷至,尸骨成丘无人埋。
“小娃哭哟腿打颤,转身想跑路已断。小娃小娃你莫哭,阿妈给你指路来:东边是崖西边洞,南边有水北边风。娃往山腹深处走,走到尽头是归家。
“山腹暖哟似娘怀,小娃娃哟乖又乖。阿妈的话你记好,邪祟不敢近身来——”
她的脚步放缓,朝着几人慢慢偏过脸去,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姜辽分明感受到了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出山则迷,入腹则安。”
最后一句词落下,山洞中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剩那阴森曲调的余韵,在空旷中弥散回荡。
田奕、宋平口中的“如福则暗”,原来是……
入腹则安。
冯菁已走出山洞,但那柔软到带了几分鬼气的催促声仍悠悠往人耳中钻。
“走呀,快走呀。再晚,路可要不好走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