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车轧过枯草败叶,嘎吱嘎吱呻吟着。
淋了雨,车轴便不似此前那样灵活,沤烂的泥土死咬着木轮,泥浆四溅,推行起来不甚方便。
但刘云止看起来并不在意,麻木地推着镖车,魂魄仍是游离着,发直的双眼不知睹了什么物,两行热泪忽地滚下,肩膀耸动,高喊起来。
“合吾——合吾!”
“别喊了,云止。”薛敬忍不住打断道,“没必要。”
刘云止压根没理会薛敬,连正眼都不给她,继续喊着镖,一声比一声大,喊到几乎要破了音,却还嫌自己的声音不够清亮,喉中滚出呜咽。
“我怎么就没有小奕那样的嗓子呢……”
“小姜,让你见笑了。云止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半会怕是很难缓过来。我们几个共事多年,早把彼此当成最亲的人。所以……”
薛敬咽下将出未出的叹息,冲着姜辽无奈笑了笑。
“我明白。”姜辽应道,“前辈……节哀。”
他看向薛敬那张憔悴面孔,脸上硬朗的线条因疲惫而显得浮肿,神色看似如常,苦痛却藏在眼底。
接连看到重要之人离去,受刺激的又何止刘云止一人。
对上姜辽的目光,薛敬再次将嘴角提了提,却牵强得让人不忍细看:“若是觉得吵,也请担待些。”
“无妨,我理解。”
姜辽点头表示不在意,实际上在薛敬提起前,他甚至没注意到刘云止的喊声。
毕竟,前有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沉闷心跳在擂,后有冯菁阴气森森的歌谣在追,刘云止这点嚷嚷实在算不了什么。
“鬼哭狼嚎什么呢,听都听不懂。都喊了八百遍了……”倒是阿黍颇为介意,百无聊赖追着块石子踢,直到石子蹦进路边的草丛再也找不到,才停了脚,咬着牙骂骂咧咧,“叽叽喳喳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真讨厌!”
小丫头不知在哪里吞了炮仗,嘴巴挺凶。姜辽心道,朝她瞥过去。
对方感知到他的眼神,当即把头扭到另一边去,高高扬起下巴,加快步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前蹬,只把圆溜溜的后脑勺留给他。
“走这么快,这会儿不喊累了?”
姜辽从未见过阿黍这般表现,心中疑惑,把阿黍提溜回来。
撩开她刚才挣扎时散开的头发,那里的伤口果然也已被那些红络缝合好,几乎看不出被划开的痕迹。
“到底怎么了?”他问,捏着她的脸蛋,把她的脸扳到自己面前,这才看到小姑娘脸色白得像纸糊灯笼,额角流下的豆大汗珠携走了所有血色,从下巴滴落,“伤口还在疼?”
“问这么多干嘛。”阿黍不喊疼不叫苦,忿然拍开他的手,硬邦邦道,“疼又怎样,不疼又怎样?我贱命一条,死了你也管不着!”
“……”
姜辽这才回过味来。
这丫头,好像是在生他的气。
稍作回想,心里便有了几分眉目。
他进洞时并没有提前告知阿黍,更别说征求她的意见,一声不吭把仍处在惊恐中的她抛在洞口,孤零零等了半晌。
这丫头近来受的惊吓太多,哪里承受得住。
但当时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他甚至压根没有想起阿黍的存在。
姜辽当惯了独行者,尚未适应身后多的小尾巴,一时把她忘个一干二净,顺便也把临别前启明让他“少管闲事”的叮嘱一并抛于脑后,听到洞里传来的动静,没忍住就冲了进去。
如此想来,阿黍这闷气生得合情合理。
可如何开口,他着实想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憋出什么哄人的话,朝她走近两步,轻轻拍拍她的脑袋,权作安慰。
小姑娘不领情,反给了他一个白眼,把头一拧,泥鳅似的从他手底下滑开了。
姜辽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才收回来,倒也没再说什么。
“兄妹俩这是闹矛盾了?”薛敬问。
“怎么会,我与阿兄感情好得很呢,从来没闹过矛盾。”走在最前的冯菁扭头接了话茬。
但薛敬并未回应,只是朝冯菁报以客气却疏离的浅笑,目光回落在姜辽身上。
姜辽这才反应过来,薛敬口中的兄妹是他和阿黍,连忙扯了扯嘴角:“可能是觉得我冷落她了吧。”
“到底是个小孩子。”薛敬轻笑一声,紧绷着的表情终于稍有放松,把阿黍揽到自己身边,轻抚她的发顶,柔声道,“丫头啊,出门在外,和亲人闹脾气可是很危险的。若是在这山中走散了,也许……”
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薛敬没把话说完,但阿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记得薛敬在山洞中未讲完的故事,记得那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直到现在都下落不明,生死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