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止跪倒在薛澜的尸身前,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气音,涎水不受控制地跌落。
好一会儿,他才稍缓过神,膝行至草堆旁,颤抖的手捡起沾满草屑的血红头颅,紧紧抱住,想要把那份正渐渐消逝的温度重新揽入怀,可黏腻的触感让他认清了事实。
薛澜死了。
而且是以这种可怖模样,身首异处,凄惨地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晃悠悠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薛敬面前,早已顾不上什么师徒礼仪长幼尊卑,推搡着她的双肩,“你杀了她……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薛敬淡淡瞥了他一眼,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收回目光。
“明明可以先带她走的……万一,万一有办法呢……”
“不,不会有办法的。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解脱,为什么不成全她呢?”
薛敬深吸进一口气,这才答了话,极力压抑情绪,维持着她惯有的冷静,可这份冷静在此时只衬得她格外不近人情,甚至听上去算得上冷血。
“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东西离开这里,镖局的活儿还没完成。”
“镖局,你就知道镖局。友人,女儿,都没你的差事重要!”
刘云止被她冰冷的话语激怒,拔高了声音,极致的愤怒使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抡起拳,朝着薛敬重重砸去。
这一拳毫无章法,有的只是由悲痛转化而成的纯粹怒火。刘云止无处宣泄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从薛敬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发泄的出口,立即汹涌地爆发出来。
“小澜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既然当时明明知道雇主有古怪,镖货有问题,你为什么要接这趟镖?为了这箱不知装了什么的破烂玩意儿,一路上遇到那么多危险,现在又害得我们被困在这座山里面,一个接一个变得不人不鬼……”
薛敬结结实实挨下这一拳,被打得偏过头去,及时用手撑住才没趴下。
或许是理亏,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低着头不言语,凌乱的发遮住她的脸,连表情都吝啬于显露。
“够了,你能不能别闹了?”倒是姜辽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再次插手,一把握住刘云止的手腕,阻止了拳头的再次下落,“薛前辈是顾全大局,你倒好,一个劲地添乱。”
“多管闲事!松手!”刘云止使劲要将手腕挣出,奈何姜辽手劲太大,根本挣脱不开,只能逞逞口舌,“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凭什么……”
“凭你再这么闹下去,你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姜辽见他挣扎得厉害,干脆遂了他的愿,松开手,顺势将他往后一推。
刘云止趔趄几步,后背撞在镖车上,龇牙咧嘴倒吸凉气,恶狠狠瞪着姜辽,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哎呦!”
镖车被撞得晃了晃,把躲在旁边的阿黍吓得窜了出来,磕磕绊绊着,绊到那无头血尸旁,终于如愿以偿看到自己一直好奇又不敢看的东西,“嗷”一嗓子炸开,魂飞魄散着再次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不远处半人高的茂密草丛中。
“……”
姜辽瞥了她一眼,无可奈何摇摇头,只觉这小家伙和耗子当真没什么两样,一受到惊吓就抱头乱窜。
刚要将她捞回,阿黍自己慌慌张张跑出来,小脸吓得惨白。把方才的恩怨情仇全都一笔勾销,钻到姜辽身边,魂不附体地大喊道:
“好多好多红彤彤的怪物过来了!”
姜辽顺着她目光所在看去,果见那些暗红的影已浩浩荡荡压了过来,粘稠的脚步声愈加清晰,混杂着低沉吼叫,将雾气都搅得动荡不宁。
“它们追上来了。”姜辽撤回目光,将阿黍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薛前辈,刘兄弟,有什么事之后再说,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
薛敬听罢,僵硬地站起身,缓缓擦去脸上的血,反将血抹得到处都是,她看着自己染红的手掌,恍惚一瞬,走向刘云止,朝他伸出手:“走吧。”
“我不走。”刘云止一把拍开她的手,转头去看薛澜的尸体。
无头的身躯还躺在地上,断了根腿骨的下半身曲成怪异的姿势。
那些血人正在接近。
刘云止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震颤,他的身体也不由跟着颤抖,却仍紧紧咬着牙,不肯放开怀里那颗人头。
“我说过了,我会一直陪着她,大不了……死在这里,正好去阴曹地府相聚。”
姜辽正准备强行将他拖走,薛敬将刀塞回他手中,抄起自己的棍子,对准刘云止后颈一棍敲下,刘云止两眼一翻,立即软倒,薛敬便轻车熟路将他拖起,甩到背上,顺着山路返回。
薛澜的头颅从刘云止怀里掉落,骨碌碌顺着斜坡滚到已经逼近此处的血人脚下。
其中一个捡起头颅,另有几个拖起地上那具残尸,皆高举起来。
剩下的血人纷纷拢上前,围着中间的尸体,缓缓绕着圈走动。
它们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粘稠的声音,大抵是在唱什么,可着实听不出调子。时而似是在念诵着咒文,时而像是哭丧,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哥哥,它们在做什么?”阿黍声音发抖,人却忍不住往前探了探,搂着姜辽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险些把姜辽勒晕过去。
“不知道。”
姜辽本想着走,但背后这动静,让他不由得驻足,保持着一定距离观望,完全忘记了迈步。
一旁背着刘云止的薛敬亦是如此,手用力握着棍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却迟迟未动。
这场奇怪的仪式并未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