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阿兄？”

背后传来呼喊声。

姜辽转过头，正对上少女关切的双眼。

见他举着水瓢迟迟没动静，她心中担忧，于是停下手中的活儿，凑上前来。

姜辽仔细打量起对方，终于从其五官中寻到了几分相熟。

这不正是冯菁吗？

她这会儿看起来尚不过及笄，十三四岁的年纪，双眸泛着不谙世事的清澈灵动，皮肤不算白皙，因得常年风吹日晒，透着南疆山水孕育出来的独特色泽。

少女圆润的脸颊和如今那枯瘦到甚至有些许凹陷的脸大相径庭，因此他一开始压根没认出来。

“你怎么啦，阿兄？”

见他不回答，冯菁又问。

姜辽张张嘴，却说不了话，只能摇了摇头，表示无事。

看来自己此时已成了冯菁那哑巴哥哥。

他记得冯菁提过他的名字，似乎是叫冯苇。

“真奇怪，怎么今天呆愣愣的……”冯菁嘟哝道，并未深究，从他手里拿走水瓢，走回灶台旁继续忙活。

姜辽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他终于想起，自己不该在这里。

他明明正在漆黑的山腹中行走，这座山却将他按入另一个人的躯壳，试图使他在经历了几日的惴惴不安后，迅速沉溺于平淡温柔的日子。

“山青青哟雾白白，阿郎上山去砍柴。砍得柴来换米粮，换得米粮好归乡……”

冯菁把水泼进铁锅，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支柴，悠哉悠哉哼起歌。

入腹则安……

听了这熟悉的调子，姜辽脑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不行，得赶紧走。

趁着冯菁没注意，姜辽悄无声息走出灶房，步子越来越快，等到出院门的时候，已然是在狂奔。

“阿兄，阿兄！你去哪儿？”冯菁发现了他的奔逃，追出院外，扶着门框大声呼唤。

姜辽没回头，继续向前跑着，一头扎入翻涌的暮色。幻境总该有个尽头，只要不停地跑，总能寻到出路。

“汪！汪汪！”身后，阿黄嚎叫不止。幼犬稚嫩的叫声紧追着他不放，逐渐逐渐，声音低沉了下去，也离他愈发近了。

阿黄追了上来。

它的身形在斜阳下迅速膨胀，方才还是憨态可掬的幼兽，眼下俨然是成年犬的形态，稀疏枯败的毛发在狂奔中凌乱，咧开的大嘴中是参差不齐的獠牙。

脚下的路不再平坦，树影歪歪扭扭倒伏在路旁，大片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根部滴着黏答答的液体，被夕阳染成血红色。

阿黄的爪子就踏于其上，湿黏的脚步声在急促吼叫的间隙中挤进姜辽耳中，伴随着的还有冯菁渺远却格外清晰的呼唤。

“阿兄！阿兄！你快回来呀！”

姜辽依旧没回头。

浑浊恶臭的气息张牙舞爪地扑向他，恶犬的巨大阴影从背后将他笼罩，却在即将跃至他面前的一瞬，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姜辽的视线也落入一片黑暗。

是……成功回来了吗？

他试着叫了叫几个同行之人的名字。

声音投入阒寂，不闻半点回响。

他都不记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他几个同行之人的脚步和呼吸声不见了。

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顺着柔软墙面，谨慎摸索着道路。

走到这个地步，前进是唯一的选择。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一线昏黄的光映入眼帘。

随着他越走越近，面前出现一扇虚掩的门。烛火在屋中摇曳，木格窗上投出两道晃动的人影。

“……难道就一点粮都弄不到了吗？你不是还有几个在滇云的亲戚吗，去找他们借呀！我就不信，玉都闹饥荒，滇云也闹饥荒不成？”

屋内的女人坐在桌边，哽咽着，语气虽怨怼，声音却不高。

这声音，姜辽已经很熟悉了。

又是冯菁。

他透过门缝往里瞧，冯菁胡乱抹了把泪，微仰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襁褓。

此时的她挽起了发髻，比方才在灶房里见到的模样又长了几岁，显然已为人妇。

她只簪了根素木簪，形容消瘦，两颊下陷，颧骨高突，看起来分外憔悴。

“借借借，天天就知道催着我去滇云借。粮要是那么好借，咱们村子能死那么多人吗？”

桌子对面的男人是个瘦高个，同样骨瘦如柴，背对着姜辽，看不见长相。他摆摆手，对着冯菁不耐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