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不停地下坠。
裂隙深不见底,耳畔风声尖啸,如同怨鬼凄厉的呼号。
刚跳下去时,冯苇就单手抱住了小宝,并且也及时伸出另一只手,抠住了缝隙边缘一小块突起的部分。
下落时的巨大冲力将他的身体往下拽,肩膀发出沉闷的咯嘣声,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他硬撑着,没有松手。
可混乱之中,有人朝着他的手指,狠狠碾了几脚。
他觉得自己的指骨一定是断了一两根,那双做惯了粗活重活的手,那双能一斧劈开粗木的手,此时竟比树枝还要脆弱。
钻心的痛顺着指尖往下爬,逼迫他满怀不甘地松开了手。
最终还是往下坠去。
两侧的石壁布满粗糙的棱角,剐蹭过他的皮肤,用他的血浸润自己。
冯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起初,他还能听见上方传来白袍们的吟唱声,还有妹夫的哀声痛哭。妹夫翻来覆去嚎着“对不起”,可他没听出半点愧疚,只听出了恐慌。
连亲儿子都能抛弃,他才不在乎外人的性命。不过是怕报应而已。
这种哭嚎听久了,实在让人烦躁,甚至觉得恶心。冯苇宁愿自己耳朵也是聋的,这样,至少耳根子能清醒些,不必为这声声虚伪的道歉所扰。
然而,当周围任何属于人的声音都真正消失后,他又陷入无尽的恐慌。深不见底的死寂,远比下坠本身更让人惶然。
就连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小外甥,也不再发出声响。
他看不到孩子的脸,也不敢试探孩子的呼吸。
他只能将身体稍稍蜷曲起来,将孩子护住,在坠落中旋过身子,确保下落时一定是自己的身体率先着地。
他没有什么东西能留给自己的外甥,除了这身还算厚实的皮肉。
这道裂缝远比他想象中要深,下落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平淡的一生都从眼前掠过,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只有与自己相依为命数十年的小妹。
小妹冯菁朝着他招招手,笑着说了句话,他听不见。
一个胖乎乎的圆脑袋从她背后探出来,面容并不明朗,他只看到对方咧开缺了颗牙的嘴,大喊了声:“舅舅!”
泪水夺眶而出。
冯苇朝他们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裂缝顶端的一隙幽邃天际。
而后背,则落在了坚硬的石面上。
“啪!”
姜辽浑身猛地一颤。
周身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他抬起手,摸到了自己的半边眼罩,边缘已被冷汗濡湿。
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粉身碎骨时的痛楚,好在这些年他对疼痛的忍耐力日渐提高,咬一咬牙,便这么堪堪压下。
视线中已不是一片漆黑,唯有一些来源不清的黯淡光芒勉强照出此地的轮廓。
他打量四周,狭窄道路已然变得宽敞,甚至已经不能算是山中隧道了,说是用石头雕刻成的大殿也不为过。
看来他顶着冯苇的身躯在幻象中奔跑时,自己的身体也同样在移动,这才跑到了这样一处开阔之地。
光芒是从石壁上发出的。
织风堂的地下甬道也是同样,无火无灯,却能照明,姜辽对此并不觉稀奇。
只是这里的浅淡微光并不柔和,同外面的迷雾一样,灰白间杂着淡青,顺着边缘游走。瞧着这熟悉的颜色,不祥之感便油然而生。
姜辽朝着微光走去,伸手触碰冰凉的石壁。石面粗糙,凹凸不平,指腹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便知是经由雕凿形成。
等那只唯一能视物的眼适应了这样的环境,他终于能够看清墙壁上略凸起的粗糙图案。
是各种姿态的人形。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雕刻在石面上,或站或跪,或悲或喜,栩栩如生。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形浮雕,高举着双手,似是在仰望苍穹,磨损的眼球中是被凝固住的痴狂虔敬。
姜辽对此并无兴趣,收回手,吹开指尖沾着的白色石粉,搜寻起其他几人的身影。
道路已变得宽阔,他向前缓缓挪动,每一步都格外谨慎。没多久便看到了薛敬,她正带着复杂的神色打量着不远处低声啜泣的冯菁。
刘云止也在不远处,双眼涣散无神,眉头却紧缩,想来仍身处于那幻象之中,不知正在经历什么。
只是不见晏守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