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飘过灵幡,不过一瞬,已至那口黑棺前。
发现它的自然不止暗处的阿黍和晏守微二人,灵堂内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陷入惊惶,瞪大的双眼盛满了恐惧,身体却僵硬在原地。
阿黍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下意识的尖叫脱口而出,她缩到晏守微身旁,紧紧抱住他,这才有胆子朝那白影多瞟几眼。
那东西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从头到脚皆是片不分深浅的死白。平滑的脸上没有五官,昏黄火光照耀着这张毫无起伏的面孔,却透着冷冽的灰暗。
看起来像是个尚未描眉画眼的纸扎人。
灵堂内的王家人也看清了其真身,吓得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做什么,钉死都的黑漆木棺忽发出“喀、喀”几声响。
四根寿钉相继从棺盖上弹开。
白衣鬼仍悬在一旁未动,棺盖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似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缓缓滑开,随后“咚”地砸落。
棺材被打开了。
“啊啊啊!老爷……哕……”
巨大的声响让周围所有人不由得身躯一抖,王家夫人终于发出最为撕心裂肺的哀嚎,想要说什么,却被棺内迸发的腐臭熏得干呕连连。
有王家夫人开了这好头,其他人也都纷纷用哭喊发泄恐惧,慌不择路地乱窜,火光乱舞,纸钱漫卷,白灰飘飞如雪。
“鬼……有鬼啊……”
“来人!快来人!一群没用的东西,都往哪里跑呢?”
白衣鬼对四周混乱置若罔闻,悠悠飘向棺材,纸白的脸慢慢垂下去,手探入棺内。
“你……离我爹远点!”
一个斩衰在身的年轻男人尚且未失方寸,他咬咬牙,从离得最近的家丁手上躲过火把,朝着白衣鬼冲去。
火舌舔舐过白衣鬼看似薄纸的衣袖,然而那素白纸上并未出现半点灼痕。
“啊啊啊!”
白衣鬼岿然不动,倒是这位王家公子发出惨叫,火把从手中脱落,口中喷出一股殷红。
似有什么贯入耳中,他死死捂着耳朵,七窍流血,全身剧烈颤抖,没多久,整个人像是被剔去骨头,扑倒在地,没了声息,不知死活。
满堂死寂。
王家夫人当即晕倒在地,儿女侍从围上去,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家丁们犹豫着不敢上前,手中的棍棒此时只不过是摆设。
那白衣鬼慢条斯理俯下身,从王庆半腐的尸身上,摘下一朵暗红色的纸花。
随即,缓缓转过身。
没有五官的脸上,却隐隐有一道目光透出,直直戳向灵堂边缘阴暗处。
阿黍猛地一个哆嗦,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它注视着的,正是自己。
怎么每次这种倒霉的事都会落到自己头上?阿黍想逃跑,可双腿已经软得迈不开步子。
晏守微也意识到情况不对,顾不得藏匿,捞起阿黍往灵堂外跑去。
可白衣鬼的动作远比他们要快,转瞬间,拦在了二人身前。
手从袖中伸出,细长如竹篾片的指头径直伸向阿黍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阿黍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哪怕看不见,也觉察出,似乎有东西正从它的指间往自己的皮肤里钻。
“阿黍,别乱动!”
晏守微道,拔剑朝白衣鬼的手臂斩去。
剑锋并未斩断其手臂,它松开手,形如纸扎的小臂顺着刀锋滑走,毫发无损。
晏守微本就没奢望对它造成什么伤害,趁它松开阿黍的短暂时机,他纵身上前,一把抢过白衣鬼另一只手中的纸花。
他不清楚为何白衣鬼会突然盯上阿黍,但他知道,白衣鬼出现在灵堂附近的目的,必然是为了这朵来源不清的“纸花”。
果然,纸花到手的瞬间,白衣鬼的脸倏地朝他拧转过去。
“分头跑!越快越好!”
晏守微不由分说将阿黍推向另一边,自己攥着纸花往灵堂内人群密集处钻,接着混乱,在人群中穿梭。
白衣鬼紧随其后,晏守微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本就不算多的力气早已耗尽,他咬着牙往前冲,只想多争取些时间,让阿黍跑得更远些。
偏在这时,猛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痛楚一如既往,来得毫无预兆,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机会。
他踉跄一步,视线变得模糊,周遭的嘈杂声响逐渐变成刺耳的嗡鸣,锥心刺骨的寒意漫遍全身,他再也无法跑下去。
也渐渐失去对自己躯干的掌控。
身躯摇摇晃晃,正要坠地,一道从天而降的玄色身影接住了他。
“一到关键时刻你就这样?”
独眼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晏守微对于姜辽的出现未觉意外,展露了一丝笑容,顺势倚靠在他身上:“关键时刻我可撑过去了,现在轮到你……”
勉强挤出半句话,喉咙里便再发不出任何声响,视线也彻底陷入漆黑。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耳中只剩下姜辽的嘀咕。
“你这人,到底生的什么破病?”
————
再醒来时,身体正陷在柔软的床榻上。晏守微侧过头,烛光摇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庞。
女子坐在床头,正专注地用湿布蘸着药酒,仔细擦拭着他手臂上的割伤。
“嘶——”
冰凉刺痛让晏守微吸了口气。
“醒啦?这里是我住的客栈。”女子看向他,眸中满是歉意,手下动作放得更轻,“对不住啊,道长,是我连累你和阿黍妹妹遭这么大罪。这药酒是我自己配的,效果很好,你不用担心……”
晏守微这才反应过来,她就是那抢马之人。
他张张口,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干脆闭口不言,只是冲她笑了笑,挪开视线,在屋中寻找另外二人的身影。
姜辽就在床榻对侧,抱着臂斜靠墙壁,面容恰好隐在阴影中,看不到表情。
阿黍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手腕处裹了几层布,看样子已被这位窃马郎中处理好了伤口,气鼓鼓地瞪着姜辽。
姜辽挪开视线:“抱歉,不是故意把你们丢在那里的。”
阿黍“哼”了一声,心中对姜辽抛下她独自去追马之事仍有几分怨怼,但想到毕竟是自己惹大祸在先,颇通情达理地没再给姜辽添堵。
“那你下次不准一声不吭跑到别处去!道长哥哥为了保护我,险些死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