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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秣源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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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话止于此,没什么需要再说,干脆转向苏承盈:“苏大夫,现在他们都清醒了,你也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你既是来调查病症的,怎会被人当贼追得满街跑?”

“这事说来话长了。”

苏承盈动作一顿,苦笑起来,抿了口冷茶,讲述起自己的遭遇。

“半个月前,王家托人向悬济求助,说王家老爷王庆,突然得了癔症,整日胡言乱语,见人就躲,说是有鬼要索他的命,城中大夫都瞧遍了,没用。正巧我在外游历,师父便传信让我顺道来帮忙医治。

“我到达王家的时候是七天前,正碰上王庆癔病发作。那时他缩在床角,两只眼睛直直往前瞪,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手在身前胡乱抓挠,扯子嗓子大喊大叫,但含含糊糊听不清在喊什么。”

苏承盈手上动作没停,嘴也不闲着,绘声绘色地说道,模仿着当时王庆的神色腔调。

“等他安定下来后,我为他诊脉,其脉象浮促紊乱,气血逆冲膻中,确是惊惧失神之兆。我连换三副安神定魄的方子,才稍稍有了好转,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喊,而是蜷缩在角落里,小声自言自语。我仔细听了几回,终于听清楚了,他说的是,‘素儿,饶了我……素儿,别过来……’”

晏守微对此颇感兴趣,早已忘却胳膊上的划口,支起半个身子,哑着嗓子问:“素儿是谁?”

“我先去问王家夫人,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向王家其他人询问,更是缄口不言。最后终于从一个门子那儿打听到,这个‘素儿’是王家的家生婢子,五年前不明不白失踪,至今没有音讯。有传闻,她是犯了错,被活活打死了。素儿的小妹也在王家,我便想去找她求证,只是还未见到,就被王家夫人请了出去。”

“然后呢?”

“然后就听说王庆死了呗。”苏承盈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无奈感慨道,“活着时闹得鸡飞狗跳,死的时候反而安安静静的。”

晏守微若有所思:“所以王家人追着你,是因为怨恨你没有治好王庆?”

苏承盈却摇摇头:“是因为我想查验尸体。但是他们不愿意,说我亵渎亡者。”

“昏聩。”

一直沉默倾听的姜辽忍不住道。

“就是嘛!”苏承盈极为认同姜辽的评价,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起来,“反正人都死了,我把头颅砍开又有什么关系……”

姜辽怔了怔,瞥她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用利斧砍开他的头颅,看看颅内是不是有瘀血梗阻或是异物寄生。其实他活着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但是王家人死活拦着,连施针都不允许。”

苏承盈看向姜辽,极为耐心地回答。

姜辽无言以对,倒是晏守微笑起来。

“现在人死了,我想着,总能动手了吧。所以,今天晚上,我就溜进了王家的灵堂,准备趁他们不注意,把王庆的脑袋先锯下来带走,找个地方慢慢剖验,顺便把他的胸口也切开,看看纸花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只可惜,没成功。”

阿黍打了个寒噤:“我突然觉得……王家人这么做好像也可以理解。”

“是吗?反正我理解不了。王庆不是秣源第一个得了这种癔症的,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倘若我能研究出王庆的病因,说不定能……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横竖白忙活一场!”苏承盈托着腮,神色恹恹地嘟哝道,“当时若是能把纸花薅下,带回来琢磨琢磨,也是好的……”

听到此处,晏守微想起什么,伸手探入袖袋中摸索一阵。

“苏大夫,你替小道治了伤,小道自当有所报答。”晏守微笑着道,手中多出一朵暗红的七瓣花,纸质的花瓣向外蜷曲着,在阿黍手中微微翕动,“不知这报酬,你可满意?”

苏承盈那双小鹿似的圆眼倏地亮了起来:“你居然拿到它了!你把棺材板掀了?”

“说来话长。还有……”

“嘘。”

晏守微正想问问自己失去意识后,王家灵堂里又发生了哪些事,姜辽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听到了吗?”

见姜辽神色严肃,屋内三人虽一头雾水,却还是立刻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异样的声音都未出现。

窗外只有夜风吹过缝隙的细微呜咽,和夏虫的窸窣鸣叫。

但没一会儿,那道声音渗了进来。

“嗵……”

一声鼓,从遥远之处响起,像巨石沉入古井深潭,沉钝厚重。

“嗵……”

第二声,间隔了好一会儿,依旧沉闷,但似乎响了些。

屋内油灯的焰苗随之不易察觉地一跳,火芯不安地摇晃。

姜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鼓声蛮横地攫住,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节奏搏动,一下,又一下,跳得缓慢。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抬眼,见晏守微坐起身子,苏承盈脸上全无血色,阿黍满脸茫然,但也察觉到危险靠近,从椅子上跳下来,躲到姜辽身边。

几人交换了眼神,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鼓声。

“嗵……嗵……嗵嗵……”

渐渐地,时间间隔缩短了,鼓声却变得越来越大。

那节奏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韵律,如同巨兽在黑暗中跺脚前行,一步步、一步步……

朝着他们逼近。

整个房间都在这狂暴的鼓点中震颤起来。一切都被鼓声的节奏裹挟,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桌上的茶壶陶碗叮咣碰撞,房梁上灰尘簌簌飘落。

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扭曲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嗵嗵嗵嗵嗵!”

鼓点骤然加快!

急促混乱的敲击密如骤雨,心脏也随之疯狂擂动胸腔,仿佛要挣脱困囿住它的躯壳,飞向声音的源头。

就在窗外。

姜辽费了番功夫才从目眩神晕中缓过劲来。

他拿出背后裹着白布的长刀,顶着震耳的鼓声,行至窗边,手指缓缓搭上陈旧窗棂的边缘。

尚未推开窗,鼓声骤然停止。

天地忽然陷入彻底的死寂,一切声音消失不见,耳中嗡嗡作响,是鼓声撼动耳膜留下的余韵。

姜辽没料到鼓声会突然结束,动作一滞,凝神静气,侧耳去听窗外的动静。

随即便是一声巨响。

“嗵!!!”

窗户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四处飞散,被姜辽挥刀弹开,尽数深深扎进墙壁。

一股暖流从耳中涌出,顺着腮边淌至下颌,滴落到衣领,晕染出崭新的斑斑血渍。

可姜辽根本无暇顾及与此。

他紧紧盯着窗外。

出现在破碎窗口中央的,又是一张纸扎人似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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