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辽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识浮浮沉沉,脑海中闪过一道又一道破碎画面,却在他醒后荡然无存。
傍晚的斜晖从窗前洒落,落在他身上,不由得抬手去遮。这才注意到肩头缠着绷带,所有外伤都被处理了一番。
不必问,定是多亏了好心肠的苏大夫。
入目仍是苏承盈住的那间客房,方桌上的瓶瓶罐罐更多了,医术药方散落满地。
墙上挂满各类药材,千奇百怪的气味都往他鼻子里钻,分外提神。地上摆着几个药炉,药汤正咕噜咕噜冒着泡。
若非之前来过这里,他简直要疑心这里是个医馆。
疑问太多,反不知该从何问起,姜辽目光四处打量,最后落到蹲在药炉旁的苏承盈,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客栈由得你这样折腾?”
“哟,疯子清醒了?住店的全都被你吓跑了,现在这客栈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可不就随便折腾么!说我折腾……要说这几日最能折腾的人,我可排不上趟!”
苏承盈乜他一眼,没好气道。
“而且,有个人自称是你的朋友,把整个客栈都盘下来了,现在连客栈老板和伙计们都溜之大吉,根本没人管我们啦。”
“我的朋友?谁?”姜辽撑起半个身子,脑袋依旧昏沉,险些再躺回去。
“我一个小小郎中,哪里配认识姜大侠的朋友?”苏承盈摊摊手,怪声怪气道,“那人蒙着面,什么也看不清,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姜辽沉思半晌,把这几年略有些交情的所谓“朋友”都从记忆里翻出来,实在想不到谁能有钱到大手一挥直接盘下一座客栈。
于是他放弃思考。
“我昏迷了几天?”
“诶,更正一下,不是‘昏迷’了几天,是‘疯癫’了几天。”苏承盈伸出三根手指,作为回答,“这三天里,你胡言乱语、大喊大叫、乱跑乱动、打打砸砸……我和守微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按住你这头神兽。”
“有劳。”姜辽道,努力尝试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可全无印象。
“你的症状,和那些死于纸花的人一样。想来便在这两天,也会因此丧命。滥杀无辜,这就是你的报应!”
“既是我的报应,为何还要救我?”
“你没良心,可不代表别人没有。我是个大夫,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苏承盈站起身来,“丑话撂在前头,王庆和石恭我都没治活,你八成也难逃一死。你现在能清醒过来,算我用药如神。”
“那便多谢苏神医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死了也是我咎由自取。”姜辽扯了扯嘴角,对苏承盈的危言耸听全不在意,“阿黍呢?”
“就在对面屋里,活蹦乱跳的,比你好得多,守微正陪着她呢。”提到小丫头,苏承盈的语气总算没那么生硬,她将煎好的药倒进碗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塞到姜辽手上,“这是安神的药。自己喝。”
“多谢。”姜辽被药碗烫了一下,赶忙将药碗撇床头木柜上晾着,“守微……你和他倒熟络,都直接称名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难相处?”苏承盈白了他一眼,呛道。
姜辽没回答,话锋一转:“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还好意思问。”苏承盈脸色又沉了几分,边清理药渣,边向姜辽解释着,“那日你把石恭勒死,吊在树上,说走就走了,把我和守微丢在那儿应付烂摊子。”
“石家人赶到时,我们溜都来不及,要不是青萝她们极力证明我们是好人,怕是当时我俩就被押送官府了。我看石家人那样子,估计也不会同意我把石恭剖开来瞧,我们便走了,继续四处打听。”
“那日,我们在客栈大堂里吃饭,忽然听到外头有人传,南门大街上有个带刀的疯子到处跑,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怪话。我们就去看看情况,谁知道,那疯子竟是你。”
“守微先找到的你,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你就把他按在墙上掐。”苏承盈拖过一把凳子坐下,抱起胳膊忿忿回忆着,“还好我反应快,捡了根棍子把你敲晕,不然他怕是要被你掐断气!”
“抱歉,我当时……”
听着苏承盈的讲述,姜辽回忆起那时场景,脑中闪过些模糊的身影,声音也因此哽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只是垂下眼帘。
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有那种乱如麻的情绪仍缠在心头。
“得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话。我不爱翻旧账。”苏承盈瞧他这样子,少见的失魂落魄,心中埋怨不由消解几分,语气也放轻了些,“要我说,你不如好好向守微道个谢。这些天,我只负责扎扎针煎煎药,是他一直照顾你……”
“恩人救过小道一命,小道做这些是应该的,何必言……”
正说着,晏守微推门走入,话说至一半,不知瞧见了什么,盯着姜辽的脸,愣了一瞬,随机“噗嗤”笑起来。
苏承盈见晏守微笑,立即会意,跟着扬了扬嘴角,注意到姜辽正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俩,苏承盈赶紧收敛了笑意,朝着晏守微挤挤眼睛。
姜辽不知二人打的什么哑谜,只猜到八成与自己有几分关联:“你们笑什么?”
“看到恩人终于清醒,小道高兴。”晏守微眉眼弯弯,坐到姜辽床边,上下打量着他,“恩人感觉如何?”
“尚可。”姜辽道。
实际上,此刻他的心脏隐隐刺痛,头也昏昏沉沉,属实算不得“尚可”。
但姜辽不愿在两个不算相熟之人面前说这些,因此只是含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