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抓住她！她不在名单上！”

事实证明，购买山寨红底鞋除了不尊重知识产权外，在逃跑上也有着极大的劣势。

池茉刚迈开腿，想要给这位斜眼看人的男侍者展示一番自己踩着高跟鞋也能健步如飞的本事，就狠狠地摔了一跤。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去日留痕”的走廊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手织地毯，池茉完全没摔疼。

有钱人真罪恶。池茉盯着面前繁复别致的花卉图案，认出这条长长的地毯以某个诘屈聱牙、充满牺牲的传说为题材，它的身价也绝对是一串长得令人咂舌的数字。

坏消息嘛——

池茉支起身子。

暖色调的灯光自悬浮在半空的灯盏倾落，为托盘上半满的高脚杯晕上一层迷离的光影。

端着一整盘酒水的男侍者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位小姐，您并不在今晚派对的名单上，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呢？”

嗯，坏消息是她要被不甚体面地赶出去了。

池茉爬起来，把自己新染的金发甩到身后，整理了一番身上那条银色亮片吊带裙。

她注意到男侍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空荡荡的颈项，鄙夷不加掩饰——尽管他只是“去日留痕”的侍者，他已自认为高人一等。她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名单上的客人”鞋底的泥巴。哦，不，那些有钱人只会走铺着地毯的路，鞋底连灰尘也不会有。

“我跟你解释过了，这位先生。”

池茉学着男侍者的模样，同样高傲地扬起下巴，试图模仿那些有权有钱的“人上人”。

“我不在名单上，但我的朋友在名单上，我是她的随行人员——”

男侍者不耐烦地翻了个夸张的白眼，依池茉看，他很有去三流戏剧饰演恶毒反派的潜力。

“‘朋友’——”他拉长了语气，嘲弄般地重复她的话，“你们都这么说，我见得多了。你们都想凭着一个莫须有的‘朋友’，混进我们‘去日留痕’，一举攀上高枝。醒醒吧！小姐，你……”

想要发起容貌攻击的男侍者把池茉从头看到脚，打量来打量去，只挑拣出一点不足：

“像你这么俗气的女人，一看就是从第五区爬上来的，能进‘去日留痕’的人，绝不可能看上一个挖矿的！”

“不好意思，您看错了。”

打断男侍者的声音轻柔而富有力量，她礼貌地强调：

“我的朋友并不来自第五区，她是仙那度的居民。”

“学姐！”

池茉当即踩着断了跟的高跟鞋，两眼放光地奔向她心心念念的学姐。池茉感觉自己瞬间化身为某篇爽文的主角，进入了她最爱的打脸环节。

“小茉，真抱歉，刚才有事耽搁了，没能及时出来接你，让你久等了。”

学姐拉住池茉的手，声音更加温和，池茉忍不住扭头去看那位气焰嚣张的男侍者。然而现实总归不是爽文，男侍者并没有因为学姐的到来而变得唯唯诺诺，他仍旧端着足以登上戏剧舞台的姿态。

“您可能要对这位小姐更抱歉一些了。”

男侍者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您是来参加蒋女士的派对的吧？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好的机会吧？您应该不清楚，蒋女士的派对一向只允许名单上的宾客参与，她不欢迎任何‘随行人员’。”

托盘上的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男侍者挺直脊背，露出一个标准、灿烂的笑容。

“麻烦让一下，两位小姐。”

池茉不知道男侍者的话是真是假，但学姐的神情确实变得凝重。这听着也很像真的，那些活在塔尖上的人物，可不会愿意被她这样的小角色窥探生活。

她和学姐为迈着大公鸡般步伐的男侍者让出路，池茉低声同学姐道：

“那我先回去吧，学姐，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啪嗒”。

巧合。托盘上的酒液因男侍者浮夸的步伐起起伏伏。

巧合。最边缘的那支高脚杯里的酒液晃动得最为激烈。

巧合。男侍者在走到池茉近旁时，酒液在杯中一荡，恰恰漾在池茉的裙上。

“真不巧！我没注意，不小心洒了你一身，这位可怜的小姐！”

“三流戏剧演员”用类似咏叹调的声音向池茉致歉。

他甚至掏出手帕，准备为她擦拭，“真抱歉啊！我怎么就这么粗心，弄脏了如此漂亮、如此耀眼的一条裙子！哎呀！我赔给你吧。小姐，脏成这样，肯定是退不掉了。这裙子一定贵得很吧？万一害得你交不上房租，那该怎么办啊？”

被夺去手帕后，男侍者啧啧有声，仓皇擦拭裙子的池茉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她抬起头，看见他满脸都是笑意，讥嘲的笑意。

“仙那度虽然是第三区，但我听说最近仙那度在‘提优’居民呢。可怜的小姐，这条裙子的损失，不能害得你滚到第五区挖矿吧？”

.

呼吸，深呼吸。

“去日留痕”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奇妙的香气，想来是用了某种池茉闻所未闻的昂贵香料。几次吸气、呼气后，池茉认为自己的肺部都因此身价倍增。

池茉盯着盥洗室梳妆镜映出的那张脸，再度以评估商品的目光审视自己。

这应当是一张好脸吧？

不然池茉的求职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那些油腻的试探。甚至在刚才，那位乐于喷溅毒液男侍者，都只能挑剔出一个“俗气”。

是挺俗气的。

池茉垂下头，波光粼粼的金发流泻一肩。

想方设法混进这场派对，就是想靠着这张“俗气”的脸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池茉已经想开了，既然自己百般美化后的能力仍不能换取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那就只能走上这条路。

总不能真的掉进第五区去挖矿，池茉很清楚烬石现在的情况，在那里别说有好日子过，自己多半都撑不过一年。

冰凉的水流淹没手掌，池茉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一阵清凉。没关系，还会有下一次的，学姐会愿意帮忙的。

这回也没有倒霉到底，学姐给了补偿，美名其曰是裙子的清洗费——池茉实在需要这笔钱，退不掉这条裙子，这个月交出租屋的租金都有困难。

在哗啦啦的水声里，盥洗室门扇开启的声响微不可闻。但正沉醉于“去日留痕”空气的池茉迅速察觉到了气味的变化——

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了这间池茉躲藏的盥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