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进门，头顶悬浮灯盏倾泻的辉光似乎瞬间柔和了好几度。
不，那可能是因为她身上的那套宽松的真丝西服，浅灰绿色的外套与珍珠白的长裤搭配得优雅大方，在灯照下晕开流光溢彩的珠光。而她的气质又完美压住了这套材质上乘的装束，泠泠的，仿佛一棵裹着霜雪的树。
池茉觉得她周身带着一种冬天的气息，像是刚从瑟瑟寒风中走出来——现在虽不是冬季，可据说，那些“人上人”向来把季节当作“动词”来过。
女人在门口的洗手池站定，与池茉邻近。池茉佯装无事地调小了水流，一边小心擦拭着裙子上的酒渍，一边偷偷用余光瞄着她。
她的脸也生得让人目眩神迷——皮肤白得像蒙在阴影里的雪，隐隐发青，发丝黑得如同乌云密布的夜幕，她身上唯一的艳色是嘴唇，那种红色应当属于枝头上的最后一颗浆果。
水流漫过池茉的手背，顺着指尖流下去，池茉觉得两颊发麻。
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还有自己……不不不！她没自己漂亮。
仔细端详，那女人的五官并不算十分精致，只是生在她的那张脸上格外和谐罢了。
而且她还异常傲慢，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近旁的池茉一眼！池茉预备的笑容落了空。
那女人微微仰着下颔，蹙着两弯细长的眉，对镜整理着衣装。她的左胸前别着一只花卉造型的胸针，其上镶嵌的钻石熠熠生辉，她伸出手指去调整胸针，女人的手指也白得发青，像从花苞上硬生生折下的瓣片。
她绝对没自己好看！
池茉大声在心底里强调。
池茉暂停了擦拭衣裙，猛地掬起一捧冷水洗过酥酥麻麻的脸。
俗气！那女人也俗气！
她怎么能戴珍珠耳钉呢？她就不觉得那颜色和她的肤色太相近？品味好差！她该佩一对垂着流苏的耳环，稍一动作，流苏便窸窸窣窣地散开，流淌出金属的辉光。
东想西想间，池茉擦拭衣裙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变得有点粗鲁，幅度也跟着有些大，一不小心，池茉的手背碰到了那女人放在台面上的东西。
“啪”地一声响，惊得池茉急急低头查看情况。
“非常抱歉！我没注意！”
原来是碰倒了一支口红。池茉匆忙道歉，口红只是倒在台面上，应该不会有什么损伤，池茉连忙道：
“对不起，如果有损坏，我会赔给您。”
那只纤长的手却伸过来，拣起台面上的那只口红，不假思索地向下一掷，丢进了垃圾桶里。
丢进垃圾桶里……
“您——”
扔东西的女人依旧一眼也没瞧池茉，好像池茉是一件被误塞进盥洗室里的奇形怪状的丑陋工艺品，看池茉一眼，都是对她眼睛的巨大羞辱。
池茉的脸又是麻又是烫，这种不适的感觉迅速蔓延到了耳朵尖，不顺了一天的池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叫住她：
“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
她完全不回应池茉，非常自然且娴熟地忽略池茉，径直朝盥洗室外走去。
池茉只觉得自己像是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某种沉重的、带着腥气的东西滚进了喉咙，说不出的难受。羞恼之下，池茉又跨出一大步，一把扯住她。
“我和你这是第一次见吧？不可能有什么矛盾。你至于这样羞辱我吗？我不是故意碰倒你的东西的——”
然而，被强行拦下的她仍然对池茉的话不感兴趣，她抬起手腕，瞥了眼表盘显示的时间。
这一动作令池茉对她的反感更盛，池茉压下即将失控的怒火，以自己最轻蔑、最刻薄的目光把她从头扫到脚。她的这身行头是很唬人，瞧着精致非常，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品牌标识。这或许是量身定制的设计，但也未必不是某些怕被起诉侵权的“小众设计”……
最能揭发她真实身份的一点是她与池茉同样出现在这间盥洗室！池茉为了整理衣裙，不被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模样，特地挑了一间最普通、最偏僻的盥洗室，那些真正的人上人，怎么可能愿意来这种地方？
那态度恶劣的她身份便呼之欲出了，池茉立刻便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轻视自己。
“怎么？你就这么担心我撬走你的金主？”
池茉叉起腰，脸颊上怪异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池茉微微抬起下巴，多亏这双山寨高跟鞋，高了一截的池茉睨着她，道：
“你大可放心，我还没有堕落到那种地步。啧，你对我这么忌惮，难不成是你干过这种下作的事？”
这几句话倒使得她有所动容——她虽仍是不发一言，但目光终于是落在了池茉身上。她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反而激得池茉愈发激动，言辞中的讥讽更浓：
“或者你只是‘患得患失’，那你不该刁难我，这只能说明你的那位对你不怎么样，你的水平也很一般！我真诚建议你早点让位走人，这样起码还能有笔钱傍身。”
池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毒蛇，从她嘴巴里吐出的不是文字，而是蚀骨穿喉的毒液。
“不然等被别人挤下去，说不定连仙那度都呆不了。现在长得好的、年纪轻的一抓一大把，你今天拦住了我，以后也——”
“池茉！”
有人在叫池茉，池茉恍若未觉，依旧在嘲讽那个高高在上的她。
“池茉！”
可能是池茉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膨胀的情绪似乎也在带着她不断肿胀、变形。
真是自己在说话吗？外面是什么声音？
“池茉！”
女人推开那扇门，露出学姐焦急、惨白的一张脸。
“池茉，你在跟蒋女士聊什么？”
学姐抓住池茉，把池茉从盥洗室拉出来。
“快出来！不要耽误人家的时间！”
“蒋女士，抱歉！非常抱歉！她不小心走错了地方，之前又喝多了酒，满嘴胡话，我这就把她赶出去。真是对不起，打扰了您。”
池茉被学姐拽进略显昏暗的过道，呆怔怔地望着盥洗室里的女人。
蒋女士——这场派对的主人，她笑容浅淡地看着她们，盥洗室的灯光水一样地滑过她素雅的行装。
“没关系，下次注意。”
轻飘飘的话语在池茉耳边炸开，化成尖锐的、持续的哨音。
池茉想，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