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程乐遥被督导长留下。

两人之间相隔七个座位。

督导长展开表层精神域，降至温和频率，开启同域慰疗，她朝程乐遥颔首，“加入我。”

同域慰疗，情绪共担，屏障互撑，是高级向导对低级向导的常见精神帮扶。

酒壶从腿上移开搁置桌面，程乐遥双眼直视督导长，她曾经的导师，腮帮绷紧，“为什么？”

白貂上身伏低，臀部翘起，尾尖小幅度来回轻扫。

视线划过酒壶，属于顶级向导的精神域荡开涟漪，督导长的话语犹如长钉，扎透程乐遥，“你的情绪在波动。”

“有吗？”脚尖触地，双腿不自觉抖动，程乐遥放缓呼吸，“我和平常一样。”

督导长绕过长长座椅，停在她身旁，她的记忆很好，“跟你三女儿有关吗？”

那个孩子没有觉醒，程乐遥曾拜托她陪同重新检测，“她要去新区？”

呼吸紊乱一瞬，指尖快速敲打膝头，程乐遥眉头隆起，目光收窄锁住导师，“你想说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四目相对，面容布满细纹的督导长眼皮松弛，语调平直，“不要逃避问题，不去解决它们还会出现在你面前。”

厚重如水的精神域缓缓压上，精神屏障震颤，被迫撑开缝隙，涟漪顺着缝隙渗入，表层精神域相接。

颅内长久不散的钝重消散，心口郁滞被揉开，深层放松带来的倦意让导师的声音变得遥远。

她说，“去面对，去解决。”

抖动的腿归于平静，程乐遥半阖着眼，眼睫轻颤。

“程姐，程姐！”

贴在耳畔的呼喊闯入意识，将程乐遥拽回现实。

向导食堂，同事指向再次见底的酒盅，嘴巴张大，“中午喝这么多酒，下午不会醉？”

隔壁桌的年轻向导目光探向她们。

程乐遥垂眸，捏住把手拎起酒壶摇晃，空荡的壶身摇不出声响。

酒气顺着声息喷出，“会醉。”程蝶酿的酒度数高。

同事脖子往前送，头歪向一侧，“那你还喝这么多？”

想到她手下的小向导个顶个自在，数她们组遭哨兵匿名投诉最多，她还都护着，同事压低声音，“报名表还没定下？”表格下午上班前就要交齐。

拾起整盘未动的饭菜，程乐遥点头，“快了。”

她很醉，也够清醒。

放下餐盘，道别同事，程乐遥跨出食堂。

红日高高在上，空气干净没有浮沉，目之所及所有事物轮廓清晰可见。

一如几十年前觉醒向导的日子。

程乐遥讨厌觉醒那天。

讨厌老师们祝贺她成为万中挑一的向导，讨厌无形的枷锁囚住她。

因为她是向导，所以哨兵毫不保留摊开精神图景，汹涌、赤裸、不加掩饰的感知与情绪一股脑在她面前展开铺平，连同他们生命。

因为她是向导，所以疏导感官过载，清理精神污染，防止哨兵暴动是她的责任。

她履行责任，紧随其后是如跗骨之影的哨兵，是抑满渴求的眼睛。

他们永无止境向她汲取安稳、汲取平静。

凭什么？凭什么向她源源不断索取？那些翻涌混乱的精神碎片侵蚀她的安宁，每一次收纳都要损耗她的精神，平静后的他们还要侵占她的自由。

承担责任意味着吞咽痛苦。

她选择自救。她把所有人隔在边界外，不交付情绪，不给予慰藉。

只要她无动于衷，苦难会落回对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