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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规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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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一道惊声尖叫凭空炸响,于福利院上空经久回荡。

喊叫失声的小女孩被保育员匆忙抱离,轻不可闻的气音颤抖着鲜明的恐惧:“水里……坏掉了……死……”

“快把孩子们都带走!”福利院头发花白的老院长拦在游乐区门前,厉声催促赶来的保育员,平日温和的嗓音变得沙哑急切,“找到岁霁,尤其别让他过来!”

孩子们吵嚷拥堵抢着踮起脚,探头好奇院长身后挡住的游乐区,保育员肩扛手抱拎起谁就小跑撤离,场面简直乱成一锅粥。

不起眼的角落,十一岁的小裴岁霁站在游乐区围栏边,瘦小而安静,定定地望着园区内那一方泳池,碧蓝微漾的粼波与人形浮荡的黑点,悉数映在那双深灰色的清亮瞳仁。

夏日焚风裹挟走一切喧闹,仿佛有一堵沉闷的透明屏障,那边自由着无关的人类,而这边锁着烈阳、池水与弟弟的尸体。

唯有小裴岁霁夹在中间地,紧握栏杆的双手发白充血,却还是止不住下沉,像是大地裂开缝隙,任他一点点地、剧痛难忍地坠落深渊。

失重感愈演愈烈,上方裂隙外的天光模糊为淡蓝色噪点,而下方是一汪不见底的池水,漂涌着密密麻麻的、一模一样的尸身,面朝上,眼无光,死死仰视着来人的坠落,双唇如涸辙之鲋般快速闭合,口型像是在不断重复——

“哥哥。”第一声,虚弱悠远。

“哥哥。”第二声,惊惧颤抖。

“哥哥。”第三声,切齿愤恨。

裴岁霁骤然惊醒起身,发丝凌乱,眉黑目润,涔涔冷汗自鬓角滑落肩颈,耳边还萦绕着那几声呼唤,真切得令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哗啦轻响,晨风掀动窗帘,暖阳钻入缝隙倾泻而下。

刺眼的明媚令裴岁霁清醒过来,长舒一口气,将头深深埋进掌心,五指顺势插入前额的黑发,半抬眸掠了眼床头时间——10:26。

花肢案处于攻坚期,专案组全员取消休假,实行“白加黑、五加二”工作制,往日裴岁霁六点就会带着给夜班同事的早餐到达值班室,但这两天被强制安排半日轮休,中午十二点前到单位即可。

住院是非健康原因的意外事件,裴岁霁本就没想执行轮休,却不曾料到虎视眈眈的梦魇猝然重现,错过了五点的闹铃。十七年,或许梦魇已成了习惯,习惯到不加设防。

此时,一墙之隔,客厅的宣于野比昨夜得知又只能睡沙发时,更为生无可恋,在门扉转角盘腿而坐,失去灵魂地望着面壁的黄怡,难掩疲惫地计数:“541、542、543……”

“别骂了,别骂了,我不是二,我真不傻……”一夜未眠的敏感神经被数字谐音轻松触动,本以为硬质沙发已是劳其筋骨,没想到还有鬼造噪音来苦其心志,宣于野手肘撑着膝盖,顶着泛青的眼尾,又一次劝阻道,“黄阿姨,即使你现在实现了永动机,也是获不了诺奖的。”

回应的仅有沉闷的撞墙声,砰、砰、砰。

黄怡裸露的皮肤病白透青,一夜未歇的撞击下,眉心已然溃烂,暗红血流漫溢面部,干涸形如蛛网。

宣于野无计可施,原地倒下躺平,窗外洒落的朝阳顺着地面延伸,光带将他的侧脸映得透亮,单手扶额遮眼,有种恰到好处颓丧氛围:“同为天涯沦落鬼,相逢何必不搭理……”

洗漱完毕的裴岁霁一出来,便见一长条人瘫在客厅地板,叽里咕噜自言自语,果断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冰箱取出常备的三明治。

“裴检,以后把我养在卧室吧,女鬼不可怕,大半夜不睡觉撞墙的女鬼才可怕啊!”宣于野坐起身,控诉的语气中夹杂委屈,半侧身子浸润光下,蓬松的黑发透出浅茶色,仰起脸,视线精准锁定裴岁霁。

裴岁霁慢条斯理咽下面包,冷道:“梦里什么都有。”

“我倒是想做梦,这位不给机会啊!”宣于野忿忿指向墙角,知道裴岁霁看不见鬼魂,还站起来模仿黄怡动作,“她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颇有一番告家长时——你不学习,别人还要学呢——的经典韵味。

“既然没睡觉,一晚上你问出什么了?”裴岁霁再次拉开冰箱,扔了瓶酸奶聊表同情。

“什么都没有。”宣于野也是好哄,接住这新鲜出箱的冰冷心意,仰头一口,戏瘾退去,正色认真道,“她像听不见似的,我说什么她都只是砰砰砰。”

裴岁霁没有吭声,目光只是在那空阔白墙停留了两秒,他的眼神很轻,像是一片抓不住的雾,让人猜不透又走不出。

他穿上挂在门口的制服外套,显然是要上班去了,宣于野尊重工作狂的热爱,不抱希望地问:“难道要把她带到分局继续撞墙?”

“不用,”咔哒,裴岁霁按下把手,推门而出的霎那,留下一句字音清晰的,“要是赵恭的死活也无所谓,就沉默到水魈来找你吧。”

等等??

什么——赵恭?!

后半句明显不是对他说的,宣于野意识到什么,蓦然转头看向黄怡,瞳孔一瞬扩张,眼底清清楚楚映出僵直颤抖的长发人影。

——黄怡停止撞击了?!!

宣于野顾不上其他,立即夺门而出,正巧与电梯中的裴岁霁对上视线,急切问:“为什么你会突然提赵恭?”

金属门闭合前的最后一刻,他从缝隙中隐约看见裴岁霁转而漠然的眼神,但只是不甚真切的细节,回应并听不出情绪:“儿子的事,应该问她母亲才对。”

电梯关闭下行,楼层红字递减,镜面般的金属层门映出宣于野静立原地的孤影。

[系统:人物线解锁,赵恭,黄怡的独生子,长华科技太子爷,因其不学无术、花天酒地,在家族并不被重视]

宣于野瞥见这一行弹窗,绝非高兴地笑出声:“你所谓的补全剧情,居然这么是串联人物关系……”比起恍然大悟,更多是冥冥有些不安。

赵恭是他原文中出场的角色,纨绔公子哥不假,是那种与狐朋狗友寻欢作乐的刻板角色,但没有长华科技的背景,更没有与花肢案扯上关联,只是一个单纯对裴岁霁感性趣的混蛋。

正想到这,后背忽地凉飕飕一阵寒意,一只病白纤瘦的手搭上他左肩,几乎没有重量,回过头,意料之中地,黄怡站在身后,挤出了第一句话:

“……儿子,我儿子……是死了么?”

哗啦,脑海一声金属乍响,亲缘像是跨越生死相连的锁链,宣于野挑眉道:“谁知道呢?要不我们去看看?”

——边湛外滩,城市文化地标,也是高端商业街区。

两旁矗立着风格迥异的复古大楼,哥特、巴洛克、中式木构,美感毋庸置疑,金钱的强横更是扑面而来,宣于野跟在黄怡身后,诚心感慨:“阿姨,你现在让我有了豪门的实感。”

黄怡不怎么搭话,从达成找到赵恭的共识后,她只是静静引路,宣于野当然会时不时搭话几句,即使没有回应,从两人逐渐缩短的物理距离来看,黄怡并不排斥话痨的叨扰。

但这不足以滞缓她近乎执着的疾速步伐。

好在是鬼魂状态,没有疲累的实感,宣于野跟随穿过人流不息摩天大楼,转入一条颇具年代感的弄堂。

这里,黄怡终于停驻脚步。

转角之差,狭长的弄堂却鲜少人烟,顺着黄怡视线望去,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大小仅供单人通行。

“赵恭在这里?”宣于野走近紧闭的黑门,这朴实无华外表,怎么都不像公子哥会青睐的地点。

“……希望我错了吧。”黄怡不知何时走上前来,突如其来的开口倒是让宣于野猝不及防,嘶哑的嗓音,莫名有种水湿的悲伤。

“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也终究是独立的个体,就像埋下一颗种子,它是参天大树也好,纤弱蒲柳也罢,万千的可能性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宣于野此时单纯以为是一位母亲在为不成器的儿子代偿自责,本能地安慰了一句,却万万没想到那叹息般的轻语,是加害者沉重的遗憾、悔恨,以及痛不欲生。

然而在这之前,先一步冲击他世界观的,是这扇平平无奇木门背后的骇俗乾坤。

门后幽暗的阶梯通往不见底的地下,几经转弯,以及三名核验资质的电棍安保,才到达一个豁然开朗的迷幻世界。

狂噪重金属乐队,灾难级干冰白雾,色彩强劲的摇头灯全场扫射,荧光怪色公主切、浓重烟熏全包眼线、多层choker套破洞西服……男男女女沉浸式欢呼,视觉意义的妖魔鬼怪齐聚乱舞,仅是踏入半步,宣于野就感觉自己简直要被迫诱发光敏性癫痫。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其貌不扬的冷清弄堂里,会存在如此严苛会员制的“自由”会所。绝非打工人印象中的边湛。

宣于野捂住耳朵,音量努力与声浪抗衡:“黄阿姨,您能知道这种地方,真是很了解亲生儿子了!”

中老年在这地方待上半分钟,恐怕血压计都会爆表,不过从神色看,身为鬼的黄怡显然接受良好,一曲结束的间隙,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能被宣于野接收:

“……你也是第一次来……但那孩子为什么会喜欢这里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宣于野认真思忖片刻,回以永恒的必杀技——真诚:“我的存款还不允许我有这种层级的消费水准。”路过验资安保时,他留心多瞟了眼,六个零的会员门槛足以把他隔绝千里之外。

“抱歉。”黄怡脱口道,看状态已不见昨晚阴暗自闭的影子,涣散瞳孔中有了几分人的神采。

宣于野信步跟在黄怡身后,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既然“也”是初次进入,她的领路未免太过驾轻就熟,然而万千思绪仅隐于轻笑之下:“黄阿姨,你要是道歉才真的伤我呢。”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并不在群魔乱舞的大厅,地下二层将一切音浪隔绝在外,屈指可数的大型包厢顺着蛇形长廊排开,相隔甚远不见尽头,防爆级别的高强度钢门紧闭,整层楼空荡幽静。

无监控、无外人,像是大制作电影中极致私密的高端会所。

黄怡停在了长廊最深处无标识的大门前,欲行又止,伸出的手已穿过钢门半臂,却如同灼烫般瑟缩收回。

“我进去看他在不在吧。”宣于野主动上前,流转的眸光明灭起伏,他看得分明,黄怡不仅仅是犹豫如此简单,闪烁的眼神甚至流露出不可错认的害怕,让她即使沦为游魂都不敢靠近自己的儿子。

这对母子间的矛盾绝非寻常的家长里短。

“……”黄怡没有回应,只是趔趄后退几步,将自己蜷在对面的墙边,又像是回到昨晚面壁失魂的状态。

宣于野不再多言,怀着极大的探索欲利落穿过大门,对于内部的初印象除了奢靡,还是奢靡。

近百平的开阔空间,软包墙面内嵌隔音毡,恒温酒柜、雪茄柜并列排开,很难忽视包厢的主人公们——四个穿着不菲的男人——横七竖八瘫在围合式真皮沙发,各个面红耳赤,迷离的眼神赤裸裸调弄着手边衣衫清凉的女人。

十以计的昂贵酒瓶凌乱一地,红白混杂,浸透大片手工地毯,配合这群兴头正高的男男女女,像是会超越时空从《三等车厢》画幕延伸而出的光景。

“……老赵,”沙发中央的一个男人打着酒嗝开口,海军蓝马甲清晰勒出圆肚轮廓,“……都在酒里了,别太伤心,你妈的那事儿……”

“我呸!”挨着胖子的男人猛地坐起,三十出头,容色暴躁,某个角度那眉眼与黄怡高度神似,“……出来玩的规矩都忘了么?管他爹啊妈的……要是想家了,你就滚回去……”

宣于野正琢磨到底谁是赵恭,这下好了,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他绕到角落稍整洁的茶桌坐下,两条长腿随意翘起,与出门前那个亲和小狗的形象相比,此时幽深的眼底完全是看客般的冷峻。

“……兄弟们要想回去,昨晚就不会来了,”胖子拍了拍赵恭后背,不对焦的眼神半空飘晃,听语气也没有计较对方炮仗似的脾气,“你想要怎么,我们……都,陪着……”

后半句音轨重叠,氛围背景音中掺杂着另两道酒气附和:“……就是,兄弟陪你!”“过去的全都别想了……”

哐当,赵恭乏力磕头倒在水晶桌面,青紫的眼袋埋入掌心,四面八方一道道视线都紧盯着他,像必须守着一颗定时炸弹,空气中酿造着难以纯粹的紧张、担忧与焦躁。

数秒不安的沉寂后,赵恭侧头露脸,努力撑起微肿的眼皮,呓语般动动嘴皮,难掩讥讽:“……好像我们有选择似的,爸?妈?……呵,难道是我想做他们的儿子吗……”

“你想要吗?投胎到长华科技的羊水里?”他猛地直起身,紧拉身边女人白皙的手臂不放,眼白中的血丝透着偏执,“——女儿说不定会更讨喜欢,反正我们都拿不到继承权,也无所谓……你说是吧?!”

女人不敢反抗,熟练地挤出微笑:“赵少,您说笑了,我怎么……”

“说笑?”赵恭推开女人,转而大笑,紧接着一手稀里哗啦扫空半桌酒瓶,侧颈青筋凸起,“……活着本来就是个笑话,吃喝拉撒睡,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外围的有多大区别?没有,通——通——是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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