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捂嘴惊呼,顾不上手腕作痛的红痕,忙着拿纸巾擦拭赵恭被威士忌打湿的衣角。
“长华科技,外围女,顺口!真般配!”赵恭鼓掌叫好,拎起酒瓶叮叮当当强行与众人碰杯,“——就算赵万宇一直看不起我,听了也肯定觉得不错!”
空气顿时凝固,给三个好哥们干沉默了,彼此交换眼神,看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又有些如释重负,总之谁都没有为赵恭横冲直撞的情绪亮起红灯。
赵万宇,长华科技现任CEO,赵恭的父亲。
宣于野一侧眉梢轻挑,所谓酒后真言,声色放纵了整个漫漫长夜,虚浮的欢乐泡沫破散,赵恭的症结终于压台登场。
“……随便从公司拉个经理出来,都比我强,我认;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所以没有跟他谈条件的资格,我踏马的也认!”赵恭猛地翻开湾鳄皮钱包,各式黑卡废纸般丢撒一地,“——但什么踏马的叫我不努力?!”
“别人一天学十小时,我学二十小时还比别人差,那就是我不行!是我不行!什么踏马的那点儿付出?!什么踏马的叫踏马的不努力?!”
声嘶力竭的怒吼,几经回荡,还是湮灭于虚空。
“……他第一次把项目交给我,你们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尾音轻颤划过,接着赵恭像被抽走全身力气,后倒陷落,沙发发出一声闷哼,“以为成年了,老爸终于肯认可我了……简直像傻子一样……结果只是个陷阱……”
“老赵,”沙发最靠外的衬衫男吐了口烟,“这都十好几年了,孤儿院那块破荒地,你就放下吧。”
孤儿院??
宣于野骤然警惕,搭在膝盖的指尖微微内扣,十几年前的孤儿院,脑海中很难不浮现裴岁霁的影子。跟着黄怡寻子还有意外收获,果然要多关爱空巢老人。
赵恭轻声讥笑:“……不就是让我去最差的地域开荒,等着我失败看笑话——你们以为我在意的是被自己亲生父亲当狗一样玩弄?三十多年,早就没感觉了……”
干笑两声,他捞起地上的酒瓶,自顾自一句:“……你们都不知道在那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径直仰头吞灌威士忌,辛辣的热流滚窜到胃部绞痛,血液似被点燃般从四肢冲入心脏,再杀入脑髓,哐啷!
宣于野敏捷侧身,玻璃酒瓶艰险地擦面而过,眼梢隐约映出破裂迸溅的碎渣白光,没忍住吐槽本能:“发生了什么你倒是说啊。”在线等,急。
“……有一个人知道的,”赵恭扯起一抹笑,眼里却噙着痛,“……我告诉她了,所以为了报复我,她死了……”
“昨天,自己家,我们家。”
难以置信的沉寂压抑着包厢,所有人都产生了倒带回放的冲动——仿佛耳朵比眼睛更容易骗人。
啊??
黄怡的死和赵恭有关??
母亲和儿子?!
宣于野原本悠然的脸色突变,即使他自认杂食党、接受度以及想象力超群,也难以否认此刻的震愕,但稍稍冷静下来,只觉得棘手莫名。
即便这个不肖子真与黄怡的死有关,但绝无可能是在逃二十几年的连环杀手,至于这种不确定的关联,究竟是案件的催化剂还是抑制剂,还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嗡——
桌面上赵恭的手机震动亮屏,弹出信息框。赵恭无动于衷。
最近的胖子帮忙瞥了眼:“王秘书的消息,他说——”
话音稍顿,胖子眉头锁住复杂的忧虑,试探问:“……你确定旷掉警局那边行么?”
——边湛市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专案组办公室。
阴云泱泱蔽日,屋内灯光雪亮,玻璃窗映出裴岁霁清峭挺拔的侧影,身后是按序摞满文件的会议长桌,不断传来王队和另两位警员的翻页声。
他没有回头,指尖灵活转着干擦笔,沉郁的眉眼凝神看着写满线索关联的分析白板。
嘀一声轻响,于晓边收起门禁卡边推门而入,耷拉着肩,面露疲惫。
“长华那边什么态度?”王康勇随意一问,语气平淡,仿佛派于晓去教导员那儿学习人际处理的不是他本人。
“王队,你坐着说话不腰疼,”刑侦队关起门来的工作氛围主打一个百无禁忌,于晓皱起脸哇哇吐槽,“接待室简直是冰火两重天,画风割裂得根本不像是一家人……”
“黄怡的配偶子女都没来,长华科技只派了一个秘书和律师,公事公办之乎者也的语气比我们还客观冷静……不是,长华这也太狠了吧?”
王队翻阅报告的手一顿:“存在家庭纷争?”
另两位警员好奇抬头,紧接补充:“婆媳矛盾?”“夫妻不和?”
谁都没注意到,一言不发的裴岁霁长睫低垂,注视着白板上黄怡与赵恭的照片,修长两指夹起红笔,在两人的连线处,写下鲜明清晰的三字——导火索。
“嗯——都不太像,黄怡的母亲病倒了,说是没想到婚姻美满的女儿遭此变故……其余杂七杂八的娘家人倒来了不少,凑热闹的七姑八姨拦都拦不住。”于晓像是回想起那段嘈杂的交叠音轨,捏捏眉心,继续回答,“接待室里输出最多的是黄怡的亲弟弟,他也说姐夫很爱他姐,长华没有亏待的地方……”
“——但他的核心诉求是之后的抚恤金也照旧不要有所亏待?”裴岁霁用笔推了推平光镜,回过头看向于晓,这样的站姿显得衬衣下的腰身非常薄。
“Bravo!一语中的!”于晓双眼圆睁,余光瞥见白板上新增的劲秀字迹,黄怡相片左上角的“人际单薄”“社会排斥”,以及那鲜红的母子箭头“导火索”,震惊到咬舌结巴:
“什,什么时候查到的?裴哥,你真是神了!小舅子话里话外除了要钱之外,就是说侄子赵恭的行径罄竹难书,宣称是赵恭在外面惹上什么仇家牵连黄怡的。”
于晓略带偷感地转过头,刚好让王队瞧不见他嘴型,压着声音,向裴岁霁分享八卦:“赵恭那人,黄赌毒无一清白,说青少年时期就沾上叶子了,还是长华花大钱锁的消息。”
命案事发,原本警方第一时间就会安抚家属,但长华方一直拒绝配合,提出警方须签署保密协议的要求,坚持交谈细节不得外泄。依法警方并无该义务,但若缺乏家属沟通,侦查进展将大大滞缓,层层通报请示后,今早终于得以落实交流工作。
“咳咳!”万年无病的王队战术性咳嗽,按住一旁连忙起身帮他打水的警员,“没事没事,就是把保密信息咽到肚子里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下。”
于晓动作一僵,如同一把锋利的95式刺刀架在后颈,心虚不敢回头。
裴岁霁唇角微扬,镜片后的眸底却并无于晓设想中的惊讶,仅如呼吸般轻淡三字:“我知道。”
“嗯??”于晓自我怀疑,是不是缺席了哪一次吃瓜闲谈,却怎么想怎么都不可能,陷入如此思绪,所以他错过了裴岁霁一瞬紧蹙的眉梢。
毫无征兆地,空气中充斥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若即若离,却绝对无法被人忽视。
裴岁霁下意识捏紧笔帽,然而掠一眼四周,无人反应,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简单和王队打了招呼,匆忙刷卡出门。
专案组保密要求工作时段禁用私人电子设备,裴岁霁面色有些苍白,大步流星走到储物柜前,解锁拿出手机,指尖停在备注为“鬼压床”的联系人上方。
头顶的白炽灯光微微闪烁,裴岁霁不曾注意的不远处,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悄无声息滑开一道裂缝,一团黑褐色的胶状物质攒动流入。
“……当我没说,这些条子也净是往伤口上撒盐。”胖子在赵恭的沉默中呵呵尬笑,酒意在意识流过山车中清醒不少。
不管怎样,赵恭方才那番近乎自白的言论,最好当从未存在,胖子俨然是个明白人,以安慰顺势化解沉重氛围:“欸,老赵你就是太伤心,才这样牵强自责,来,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喝了,什么烦恼都不会再纠缠你不放了……”
身旁的女人接收到胖子信号,从私密处掏出几小包塑封袋,熟练混合不同的白色粉末,倒入酒杯,晃动消溶,贴心地送到赵恭手心。
宣于野眸光冰冷似刃,毕竟在未检见过世面,心中已然警铃大作——那是一杯价值牢狱一条龙的Speedball。
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疾步穿门而出,却见黄怡颓然抱腿席地而坐,背靠包厢大门,湿润的眼睛透过凌乱长发45度上望。
干涸的泪痕若隐若现。
宣于野当即可以确定,她都听见了。没有能忍住不关注儿子的母亲。
日光渐渐淡了,淡如云雾。风沿着弄堂飘来,带着边湛的潮润,从宣于野坐的台阶仰头望去,可以看到边湛铅云翻涌的天空。
“……阿恭不像你,自能记事起,他就再没时间能陪我这么长了,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吹了十多分钟弄堂的凉风,黄怡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温和的沙哑,“……如果还活着,要是能向你父母取取经就好了,是怎么培养出你这样的乖孩子的……”
宣于野隔半臂与黄怡并坐着,宽松的白T勾勒出精悍优越的宽肩,轮廓凌厉、五官英俊,要说是在街拍分镜的电影明星都不为过,但他却只是低调地坐着。
这副模样在黄怡一旁,确实像个听妈妈话的、很有涵养的年轻人。
“不用如果,现在就正好,”宣于野望着渺远天际,语调听不出特别的情绪,“……在我记事之前,我父母就车祸逝世了,是外公外婆把我带大的,要是有机会你可以去问他们,报我名字,他们肯定会乐坏的……”
尾音才稍找回些平素那随地大小乐的笑意。
黄怡惊诧一愣,却没有落入俗套的道歉,春风般恬然微笑:“原来是在爱里长大的缘故啊……”
一抹微妙的落寞随话音遁入风中。
宣于野有些意外黄怡的话语,没有吭声,选择让爱的故事停留在爱里,初一时外公外婆相继离世、被福利院收纳五年的结局太过煞风景。
人无法想象出自己认知外的事物。裴岁霁或许是我的受害人,宣于野脑中不自觉地想。
福利院并不是把孩子养育到成年就切断联系,而是支持他们到能在社会基本独立,所以即使上了大学,福利院也能安排床位,让他们有“家”可归。但宣于野大学寒暑假,一次都没回去过。
早出晚归的实习兼职、无缝衔接的项目课题,只有忙碌才能让他忘却举目无亲的现实,那些偶尔回忆撞破防线的时刻,比如现在,他便会以惊人的集中力专注到理性话题:
“黄阿姨,我需要知道你死亡的真相。”
“……”黄怡没有抗拒这个话题,却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发奇想般发问:“孩子,你会做家务吗?”
她也并非想得到回答,话音不歇,娓娓道来:“以前的生活积了一些细菌,肉眼瞧不见,所以一直攒在地砖缝,经年累月,量也再难计数……家里的隐形病灶太多,多到一夜之间整个世界完全颠覆的程度……”
宣于野不暇思索便理解了那隐喻之下的本体,言简意赅:“那病灶中以至于致命的,是什么?”
“……十八年前,长华投资翻新的一所福利院,”黄怡眸光散尽,一如头顶阴翳暗沉的天空,明显的吸气声也止不住颤抖,“……阿恭,他杀了人,八岁的男孩。”
!!!
简直是一颗可预料的核弹猝不及防地甩炸半空。
宣于野瞳孔遽然扩张,隐隐不安的预感顷刻爆发提起心脏,刹那奔涌的思绪搅乱着大脑神经,好像抓住了拼图的一块关键碎片,但无法在茫茫空缺中准确定位,挠心又烦闷,更糟糕的是,他没有足够的空隙思考,黄怡自我凌迟般的低语还在继续:
“那只是开始,我想……不,是已经动手,要杀了阿恭……以杀戮终止杀戮才算公平,但或许是上天要惩戒试图杀害亲生骨肉的母亲……我失败了……”
“……上天究竟是悲悯呢,还是残忍呢?”
“很可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