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叫声,从漕运司的大门口炸了开来。
上千个衣衫褴褛的河工,举着锄头和铁锹,乌泱泱地堵在了衙门口。
他们大多是前两个月被征调来修清江浦河道的,在泥水里泡了整整四十天,河道修通了,说好的每人二两工钱、三斗口粮,却拖了整整一个月没发。
有人偷偷给家里捎信,说孩子饿得连路都走不动,有人家里的老母亲生了病,等着工钱抓药,所有人的火气早就憋到了临界点。
现在被严党安插在人群里的几个眼线一挑唆,所有人的情绪瞬间就爆了。
砖头瓦块往漕运司的大门上砸,朱红色的门板被砸得坑坑洼洼,门口的差役吓得脸都白了,攥着腰刀的手直抖,连上前拦的胆子都没有——这些河工都是在河道里卖力气的壮汉,真要是动起手来,这十几个差役根本不够看。
“还我们工钱!”
“朝廷贪了我们的卖命钱,不让我们活了!”
“再不给钱粮,我们就冲进衙门自己拿!”
喊叫声震得整条街都在晃,淮安府的知府带着衙役赶过来,刚开口想劝,就被河工扔过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官帽,吓得他抱着头躲回轿子里,连面都不敢露。
人群后面,几个穿黑衣的眼线躲在树影里,嘴角露出阴狠的笑——只要这些河工冲进去砸了漕运司,到时候就是“河工民变”的大罪,陆淮作为巡漕御史,弹压不力,直接就能被革职查办,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衙门,把所有证据一把火烧干净。
驿馆里的锦衣卫千户周检听见动静,立刻带着人冲出来,要去调附近的卫所兵来镇压,刚翻身上马,就被陆淮伸手拽住了缰绳。
“你敢调兵?”陆淮的脸色冷得像冰,“这些河工都是被人挑唆的,他们要的是自己卖命换来的工钱,不是要造反。你要是带兵过来,刀一拔,血一流,今天这事儿就真成了民变,正好中了严党的圈套,到时候死的不是几个眼线,是上千条无辜河工的命。”
“那怎么办?”周检急得额头冒汗,“再晚一步,他们就要冲进去砸衙门了!到时候证据全毁,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砚已经解下了身上的官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从屋里抱出厚厚一摞账本,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漕运司的方向走,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我去跟他们说。”
“太危险了!”陆淮立刻上前拦他,“人群里全是严党的死士,他们就等着有人站出来,当场把你捅死在台阶上,到时候局面彻底失控,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去,他们今天就会冲进去。”沈砚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我爹当年就是河工,我在河工棚里长大,他们信我。”
他没等陆淮再说话,转身就往漕运司的方向走。
上千个河工看见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人从衙门里走出来,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又爆发出更响的喊叫声,砖头直接冲着他的面门飞了过来。
“还我们工钱!”
“呸!狗官!”
沈砚侧身躲开,砖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砸在身后的石狮子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脚步没停,一步步走上漕运司的最高一层台阶,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把怀里的账本“啪”地往台阶上一摔。
“大家静一静!”他运足了力气喊出来,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喊叫声,“我是沈砚,在漕运司当了三年文书,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在账上。”
人群瞬间静了。
很多河工都认识他,前两个月修河道的时候,沈砚天天泡在工地上,给他们送水送药,看见差役克扣他们的干粮,当场就把差役的鞭子夺下来扔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文书是真的向着他们。
躲在人群里的眼线一看局面要稳,立刻煽动着喊起来:“别听他胡说!他是漕运司的文书,跟那些贪我们钱的人是一伙的!打死他!”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死士,攥着短刀就往台阶下挤,要冲上来动手。
陆淮站在巷口,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身后的锦衣卫全部按住了刀柄,只要沈砚有半点危险,他们立刻就冲进去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