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清亮得像敲在河面上的冰:“我今天不说别的,就给大家算一笔账。这次修清江浦河道,朝廷拨下来的工钱是每人二两白银,口粮是每人三斗糙米,一千二百个河工,总共是白银两千四百两,糙米三百六十石。”
他翻开手里的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第一笔,被总漕王崇贪了八百两,糙米一百二十石,用来给他的小妾过生日;第二笔,被管河工的千户贪了七百两,糙米九十石,拿去淮安城里的赌场输光了;第三笔,被下面的差役分了五百两,糙米八十石,剩下的四百两白银,七十石糙米,被人藏在了漕运司的库房里,根本就没打算发给你们。”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所有河工都傻了。
他们只知道朝廷拖欠工钱,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卖命换来的血汗钱,被一层层贪掉了这么多。
“我爹当年修河的时候,跟你们一样,在泥水里泡了三个月,最后一两银子都没拿到,活活累死在河道里。”沈砚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掀开自己的袖口,露出胳膊上当年在河工棚里被划伤的旧疤。
“这里,是当年我做河工时,被划伤的伤痕!”
“我沈砚今天在这里向你们保证,这些被贪掉的钱,我和陆御史一定会一分不少地从那些贪官家里抄出来,连本带息发到你们每个人手里。”
他转头示意小吏,转身从台阶后面拖出来两个大木箱子。
“哗啦”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袋袋装好的糙米。
这是他当了三年文书攒下来的全部俸银,加上陆淮从自己的差旅费里拿出来的钱,凑出来的四百两现银,还有提前从官仓里调出来的七十石糙米。
“今天,先把剩下没被贪的这部分,当场发给大家。”沈砚拿起一个银锭,高高举起来,“每个人先领三百文钱,一斗米,剩下的欠你们的工钱,十天之内,我沈砚亲自送到你们家里,少一文,你们就来漕运司拆了我的牌子!”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刚才还满肚子火气的河工,看着台阶上白花花的银子,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热泪,没有人再想着冲击衙门,所有人都排起了长队,挨个上前领工钱。
躲在人群里的几个眼线看见局面彻底稳不住了,脸色瞬间白得像糊窗的棉纸,转身就要往人群外溜,刚要跑,就被早就盯上他们的锦衣卫按在了地上。
短刀从他们的袖子里掉出来,当场人赃并获。
陆淮走到台阶上,看着沈砚胳膊上的旧疤,又看了一眼排着长队领工钱的河工,悬了整整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刚才在巷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只要沈砚刚才有半句话说不对,今天就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最后一个河工领完了米,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带着人安安静静地散了。
刚才还乌泱泱堵满人的衙门口,现在只剩下地上散落的几块砖头,证明刚才那场差点酿成大祸的民变,真的发生过。
沈砚站在台阶上,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刚才站在最高处的时候,能清清楚楚看见人群里那几把亮闪闪的短刀,只要他说错一个字,那些刀立刻就会捅进他的胸口。
“你不要命了?”陆淮扔给他一壶热酒,语气里带着点后怕的责备。
沈砚接过酒,喝了一大口,暖意在肚子里散开。他看着远处河工们扛着米往家走的背影,轻声说:“我要是怕了,他们今天就真的反了。严党想借河工的刀杀我们,我偏不让他们得逞。”
陆淮看着他被朝阳照亮的侧脸,突然笑了。
他以前总觉得,沈砚只是个古板的文书,固执又刚直,只会对着账册算账,今天才知道,这个人站在千人群里的时候,比任何武将都要稳,比任何御史都要敢说话,比任何官员要通透。
经此一役,整个淮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了新来的陆御史和沈文书,是真的给河工做主的好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严党眼线,彻底成了过街老鼠,连半分挑唆人心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两人都清楚,这只是严党狗急跳墙的开始。他们在淮安的布局接连破产,接下来,严嵩肯定会使出最狠的杀招。
漕河的水面上,风越来越急,一场能掀翻整条船的大浪,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