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就办。”
传话的老村勇站在账房门口,把这句话送到了人还杵在那不敢走。
“全村现钱,四十钱。”她把册子转过来,戳给门口看,“回去问公,拿命收么?”
老村勇搓着手:“公说……账上没钱,荀府有。”
顾皓月听到这话,碳条一扔,没脾气了。
“备马。我进城。”
荀福披着袍子出来听完来意,“半夜三更,借这么一笔钱收苇子?”
“盖棚,换工,浸绳,备战。”顾皓月一字一顿,“府上只管收息,别管苇子。”
荀福笑了:“老朽只问一句——刘公觉得,长社那边,几时见分晓?”
“公没说。”
“没说,就是心里有数。”荀福提笔,在契尾添了两行字,“回去带句话:荀府不问苇子做什么,只求长明村的墙,别塌。”
定钱八千,当场点给陈乐带走;余款两日后结清。
临出门,顾皓月拽住陈乐的缰绳:“记住,问起来只说盖棚换工。多的,一个字都不许漏。”
“放心!”陈乐把钱袋往怀里一揣,“我嘴最严了。”
顾皓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万五千里,最不稳的就是这一张嘴。
河湾的苇棚,苇把头韩三披着衣裳出来,看见火把连成一条线,先愣后喜:“老哥,大半夜的,抢苇子啊?”
“买。”陈乐把定钱拍在苇垛上,“干的,有多少要多少。”
“全要?”
“全要。潮的不要。”
韩三捏开钱袋,眼都直了,回身一嗓子,河湾两岸的苇棚全把门板卸了。搬苇的,捆绳的,火把一路点到河边,苇叶刮着苇叶,沙沙地响成一片。
市价十二钱一束,陈乐加到十四钱五,人人肯卖。一口气包下六家,摸到河尾第七家,棚里还堆着三百来束。
“这也要。”
守棚的老汉伸手拦:“小子,这些没晒透。”
“潮多少?”
“外皮干,芯子润。再晒两日,一束还能重二两。”
“等不了。”陈乐把钱塞过去,“装车。”
老汉掂着钱还想劝,河堤上忽然有人喊:“韩三爷!城里杜宅也来收苇,出到十六钱了!”
苇棚里霎时静下来。
韩三看看钱袋,又看看河堤,脸上的喜色变成了精光:“兄弟,你看这事……”
“我出十七。”陈乐脱口而出。
忍了半夜,这一句没忍住。
河堤上的人追问:“谁家这么大的手笔?”
“长明村刘公!”陈乐叉着腰,“荀府担的保!谁要跟,接着抬!”
河堤那头不言语了。
苇子装完,天边翻出一线灰白。十六辆车排成两列,苇束高过车栏,轱辘压得吱呀作响。
陈乐押着头车走出二里地,才发觉车后缀着两个人。一个挑柴,一个赶羊,不紧不慢。
“二伯。”他低声喊老村勇,“后头两条狗,撵么?”
老村勇回头看了一眼:“撵了这条,还有下条,让他们跟。”
车回到长明村是,太阳刚升上半空,顾皓月站在西坡地窖口,等着苇草入库。
“一千六百束。”她又抽一束,“三百束芯子潮。陈乐,你买的是苇子,还是河湾的水?”
陈乐从车上跳下来,脖子一缩:“外头摸着是干的……”
“外头?”刀尖往他眼前一送,“自己摸。”
陈乐伸手一摸,脸垮下来:“老汉说了没晒透,我想着差不离——”
“差不离三百束。”
“还有,”老村勇在旁边咳了一声,“陈小子把价抬到十七钱,还报了荀府的名。”
顾皓月转过头,眼神冷得能刮霜。
“我没法不抬!”陈乐急了,“杜宅在后头顶价,我不加,苇子就是人家的!”
“杜宅?”刘亮从窖里上来,手上沾着炭灰。
“杜昌家的管事。”顾皓月说,“昨夜跟车的,多半也是他家的耳目。”
陈乐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哥,我办岔了。”
刘亮抓起那束潮苇,掂了掂,又闻了闻:“没烂,是没晒透。潮苇不进窖——全拉去东北角。”
“东北角是片空场。”
“今日起不是了。”刘亮说,“那边起六座棚,潮苇铺棚顶,上头压草泥。三百束,一束不许糟蹋。你跟着张铁,棚顶不完,饭也别吃。”
“哎!”
“干苇一千三百束入窖。窖底铺炭灰,苇垛离壁一尺,每二百束隔一道土埂。”刘亮拍了拍窖壁,“膏油、桐油另放一窖,离苇窖二十步,窖口摆水缸。”
顾皓月听得皱眉:“你这是防什么?”
“防火。”
“你收的本身就是火物。”
“火物才怕火。”刘亮说,“一堆着了烧一堆。”
张铁蹲在窖口朝里看:“东家,这窖比粮仓还讲究。”
“粮仓也照旧。”刘亮说,“明仓只留糠麸陈粮,新粮全在夹壁和地窖。谁来查,给他看明仓。”
顾皓月落笔记账,记到一半,笔尖一顿:“昨夜陈乐喊的那一嗓子,现在满城都知道长明村在收苇了。”
“知道就知道。苇子盖棚,谁挑得出错?”
“杜昌挑得出。”她把册子往前一推,“西门眼线刚递的话——杜掾史的车,已经出城了。”
——
晌午没过,顾皓月念叨的人就到了,杜掾史身后还跟着两个书吏,一个管事。
“刘督种好大的动静。”他下了车,先看院里卸的苇,又看墙根新掘的沟,“一夜之间,河湾的苇价被督种抬上了天。城中人人都在问——长明村囤这些,做什么?”
刘亮拱手:“掾史亲自来了,想必心里已有答案。”
“我来听督种自己说。”
“备荒。”
杜昌笑了:“荒年囤粮,下吏听过。囤苇,头一回。”
“粮价一百七,还在涨。苇价抬到十七钱,也不过一斗粟的零头。”刘亮领他往东北角走,“流民还在路上,棚顶要苇,牲口圈要苇,灶下要苇。一万钱买粮,五十斛;一万钱收苇,换几百个壮劳力上工。掾史管户曹,这笔账比我熟。”
杜昌看着正在立桩的空场:“六座棚,全空着?”
“全空着。”
“不堆粮,不堆料,空着喂蚊?”
“留人。”
“人在哪?”
“路上。”刘亮说,“长社围一日,东面就多一日逃出来的人。等他们跪到村门口再搭棚就晚了。”
杜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刘督种把收人,当成一门营生做了。”
“不是营生,是命。”刘亮侧身让开,“掾史若不放心,仓在这儿,请验。”
明仓就在门侧,仓门打开立时有一股糠麸的酸气扑出来。书吏拿木扦插了七八处,拔出来,扦头上全是碎糠和陈粟。
“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村里三百多口,棚里二百多口,粮不敢离锅。掾史若查出夹带,我愿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