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昌绕着仓走了一圈,鞋底碾着地上的糠屑。
“城里有人说,你夜里运回来的,不止苇子。”
“还有油。膏油点灯,桐油浸绳浸桩。夜里巡守,总不能摸黑。”刘亮答得坦然,“掾史要验,也可验。”
验仓是官面文章,真把每座柴堆翻开,他带的两个人不够使。何况荀府的借契就压在账房,今日撕破脸,明日荀彧就能让县尊知道。
“刘督种是会算账的。”杜昌收了笑,“只是府里的账更紧。长社未解,阳翟随时征粮征料。到那时,督种可别推说仓里只有糠。”
“县衙按价征,我认。”刘亮拱手,“若有人借县衙的名白拿,我就得请荀府出来说话了。”
杜昌看了他片刻,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他忽然道:“长明村的耳目,伸得比县衙还快。刘督种,路走得太快,容易踩空。”
刘亮站在原地,等车轮出了村门才回身。
——
风闻册上,长社的消息一日沉过一日。
游哨从高埠撤回来,靴底全是泥:“东路两堆火。贼营夜里添车,白日割草,一车一车往营里拉。官道上没有人,野狗倒多了。”
炊饼老汉捎出的条子只有三行——城中粮绝,马骨堆在北市;波才营里新到一批裹黄巾的豫州流民,营盘往洼地又扩了二里;朱儁收拢残部,听闻要与援军会合。
荀福来得最晚,车没进村,人站在门楼下。
“曹都尉过中牟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五千骑,沿途不换马,只在驿站饮马。洛阳连发两诏,催朱儁进兵。两路一合,长社这几日必有一场大战。”
“几日?”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荀福看着他,“刘公,荀府已把家眷往南避了一批。你若还有后手,别留了。”
“长明村的后手,都在墙上、仓里、棚里。”刘亮说,“荀老哥若信我,府里这几日少出门,干粮备足,水缸蓄满。”
荀福眯起眼:“会打到阳翟?”
“未必。可长社一破,溃兵比大军跑得还快。”
荀福点点头,登车走了。
五更的梆子响过两遍,东哨方向有人叫门。不是警讯,是自己的人回了。
“公!严六又回来了!”
刘亮上墙时,墙下一人一骑,马口吐着白沫。那人拄着长枪往上走,腿脚还有点跛,嗓门却亮。
吊筐放下去,把人拉上来。严六的箭疮没好利索,衣甲上却多了一块骑都尉营的木牌。
“你不是去洛阳了么?”陈乐挤上来,“怎么折回来了?”
“军报送到了。”严六灌了半瓢水,抹一把嘴,“洛阳见俺能认路,把俺拨到曹都尉前锋充向导。前日出中牟,昨日过圃田——先锋离这儿不到四十里。”
墙头呼啦围上一圈人。
“曹都尉到哪儿了?”
“长社还能撑么?”
“官军要不要咱村出兵?”
“一个一个问。”严六抬手压了压,“长社还在,皇甫将军还在。朱儁将军收拢残兵,正往这边赶。曹都尉令前锋探路,采办本地粮草、苇束、麻绳、膏油。”
顾皓月的手指按紧了册子。
“官军收这些做什么?”刘亮问。
“军需官说是束火、夜照、喂马——谁知道呢。”严六咧嘴,“反正价钱好,照市上三倍。沿途几家坞壁都在翻仓。可惜,苇子早让公收空了。”
陈乐猛地扭头:“哥!三倍!”
“三倍,咱们赚了?”典韦也跟着问。
“账上浮着。”顾皓月说,“干苇连油带绳,照三倍价,能抵荀府那两万五。”
严六怔了怔:“公早料到官军要收?”
“我不知道官军收什么。”刘亮说,“我只知道打仗离不了火,夜路离不了束苇。”
“那现在装车?”陈乐撸起袖子,“我押去!三倍价,一把还清荀府!”
“不装。”
“啊?”
刘亮看着严六:“你回去带话。长明村有干苇一千三百束、膏油七瓮、桐油十坛、麻绳八百斤。一半献军前,不要价;一半请曹都尉照市价收,好还荀府的借款。”
严六瞪大眼:“三倍不卖,原价卖?”
“三倍是趁军急,原价是供军用。”刘亮说,“话照实带。苇束已按三尺一捆扎好,干透了,装车就能走。”
严六看看他,又看看西坡方向,忽然压低声音:“公,前锋派俺出来,本为问粮。可曹都尉亲口问了一句——左近哪家坞壁最稳、路最熟、人可用。俺报的,是长明村。”
陈乐的呼吸一下重了:“曹操要来?”
“或许来,或许只派军需官。军中事,俺不敢打包票。”
“够了。”刘亮说,“吃了饭再走。”
严六摆手:“马在墙下,人在军籍,吃不得。话俺带到——车前别插村旗,官军这几日眼红,路上怕有人冒充截货。”
“记下了。”
严六抱拳,转身下墙。走了两步,又回头。
“公,俺这条命是长明村捡的。上回军报,你没拦俺。这回俺多嘴一句——俺出城的时候,长社城里的人快熬干了。若真有办法,早些动手。”
刘亮扶着墙垛,朝他点头。
马蹄声远去,陈乐在原地转了两圈:“哥,一半白送,一半原价?咱忙了这几日,就为了给曹操送礼?”
“送礼?”顾皓月合上册子,“一半原价保本,一半献军买名。市价三倍他不赚,曹操反而会记住他。”
“记住有啥用?能当粮吃?”
“有时候,比粮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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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一捆的苇束从窖里抬出来,八十束一车,油坛裹草另行,十六辆车装齐了九辆。
“剩下的明日再装。”她说,“人已经两日没睡整觉了。”
“今晚装完。”
“曹军前锋还有四十里,不急这一夜。”
“急。”
刘亮蹲下身,从苇垛上捻下一截干叶。叶子一搓就碎,碎末从掌心漏下去,落在靴边,纹丝不动。
“草干了。”他说。
刘亮抬头看东面。天边压着一层暗云,云底让落日烧出一线红。长社方向没有烟——静得反常。
“我不知道它哪一刻来。”他说,“我只知道,再晚,曹操就撞进贼营了。”
亥时,最后一批苇束封车。
风闻册上最新的消息停在两个时辰前:朱儁残部已至长社西南,曹军前锋夜宿野地,士卒不解甲,马不卸鞍。
都打到这里了。
草干了,人到了,城里也快熬不住了。
刘亮扶着墙垛,他把手伸出墙外,夜里的凉气贴着皮肤过去,先是一点凉意,随后,苇棚那边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典韦在底下喊:“公,起风了!”
刘亮抬手试风。
东南。
风从洼地刮过来,壕边的干草伏倒一片,西坡苇窖的草帘鼓起来,啪的一声拍回墙上。
“传陈乐,苇车套马。典韦,村内熄灶,水缸满上。”刘亮下墙,声音很稳,“今夜,谁也不许睡死。”
梆子声一声接一声传开。
黑暗里,苇叶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