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收了,他就要担干系。”老人说,“我这些年,一个字的书信都没有寄给他。”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一年,我躲在长明村,跟他隔着不到六十里地。他坐镇本郡,我是他治下一个来路不明的老朽。我比谁都清楚,这封信我写不得。他一日在任上,我写一个字过去,牵累的就不止他一个人,是他这一郡的政务。”
“如今他升迁回了洛阳,任光禄大夫,不再管颍川的事。这时候我写信过去,牵累的只是他一人的名声,不牵累一郡。”
“这个分寸,我等了大半年,等到今天才敢拿。”
他把手中拐杖握紧了一点。
“老夫今日要破这个例。”
刘亮站起来:“先生不必——”
“我要写。”蔡邕说,“不是替公写。”
“那是替谁?”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一寸外的东西了,却把脸转向刘亮,腰背挺得笔直。
“我替我自己写。我活了五十二岁,这一生只做过两件像样的事。”
“一件是熹平四年,我在太学门外立了四十六块碑。今年三月,我进了一个村子,看见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在沙上写自己的名字。我这两件事,头一件已经立在那儿了。”
“第二件,我还想看它长大。”
信是蔡邕口述,蔡琰书写。前后写了三个晚上。
信并不长,八百多字。前六百字讲书,讲他这一年校了多少卷,讲那部熹平年间从东观抄出来的《尚书》正本渡江时浸了水,如今已经重录。
后二百字讲了一个村子。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
“某年五十有二,目已不能视寸外。某此生所欲了者,惟正定经文一事。今得寄居一村,村主年二十,无学,然肯以一村之食供某校书,肯以一仓之屋藏书,肯使二百七十四人识字,其中妇人四十七、老者九。”
“某走六郡,见士大夫无算,未见有为此者。”
“某不敢以私意干公。某只请公知道:颍川有此一村。”
蔡琰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刘亮站在旁边看着。这封信里,一个字没提太守。
他想起上次和蔡琰的对谈。士林不是官,士林只有一样东西,就是说话。这封信也是一样。
种公看了这封信不会直接举荐自己。但他会去打听刘亮此人。他一问,别人就要答。而答的人,不止一个。
蔡琰这两天一直在写这封信,几番润色才定了最终的内容。刘亮瞧见她眼里透着的血丝,心里一时百味杂陈。
她写完后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抬头对刘亮说:
“御史那一纸在尚书台。荀公那些同年在御史台。上次那十七封回信,加之回信之人又各自跟别人说过。这些东西如今是散的。只待种公收信后一问,它们就聚起来了。”
刘亮看着那封信。她是在放一个引信。所有的钩子早就铺好了,堆在洛阳七八个不同的地方各自躺着,她只是让一个够分量的人,在正确的时间问出那一句话。
问完,那些散着的东西会自己找到彼此。
“姑娘。”他说,“我有一句话想问。”
“公问。”
“这些事,你何时开始想的?”
蔡琰把信按在几上,两只手压着。
“六月里。”她说,“我写那十七封信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会有今日。”
她抬起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若只有一处说得上话,那他随时会被人掐住。若他有十七处,那就掐不住了。”
又过数日,信送往洛阳,王皓亲自跑这一趟。他不走南阳,改道往北,直奔洛阳。
上车之前,他把腰上那串绳子解下来,交给顾皓月。
“顾先生,这个烦请替我收着。”
顾皓月接过去:“为何?”
“我要是回不来,这上头有九处红线是别人欠我的,有三处是我欠别人的。欠我的,我不要了。我欠的,还请顾先生替我还上。”
顾皓月把那串绳子攥在手里:“王皓。”
“哎。”
“你会回来的。”
“呵,那自然最好。”
王皓朝顾皓月拱了拱手,转身驾车走了。
当天晚上,刘亮一个人在东坡喝酒。顾皓月上来的时候,他正端着碗,指尖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王皓那串绳子递过来。
“你收着吧。”她说。
“为何?”
“因为你比我更该记着。”
刘亮把绳子接过来,在手里过了一遍。
绳上一个一个结,有大有小,有单有双,有缠红线的,也有打了死结的。二十五年,一个不识字的人的一辈子,都在这三尺绳子上。
“皓月。”
“嗯。”
“我今天想了一天。”
“想什么?”
“想我到底该不该要这个太守。”
顾皓月转过头看他。
“想出答案了?”
“想出来了。”刘亮说,“我要。”
他伸出手,往坡下那片黑指了指:“底下六百多口人。我一个屯田都尉,能护住的,就是这六百个。周珌那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是被动的。他要来我拦不住,他要查我拦不住,他扣了王皓我也拦不住。最后是靠文若、靠伯喈公、靠昭姬那十七封信、靠陈乐蹲了几十天,我们赢了。”
“可我们赢得太险了。下回再来一个周珌,我不一定还有这个运气,还有这么多人替我拼命。”
他把手收回来,声音沉下去。
“六月里我就说过,想安安稳稳种地,就得有一样东西,叫那个不许我种地的人不敢开口。这样东西,此刻摆在眼前了。”
“颍川十七个县,四十三万口人。我要是坐了那个位子,我不是多了六百个人。我是多了一样东西:往后再有一个周珌来,他得先想想,我这个两千石答不答应。”
刘亮撑着脑袋转过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村里几乎一片黑,仅剩月光的惨白照在地面。学堂那间房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到灯底下十几个人正低头诵读。
“这个太守,我要定了。”他说,“余下的事,是如何到手。”
十月的风从北边来。
那是洛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