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那布衣人把“郡兵主力三日后西调”,带进了西山。
第二天,又带进去一句“阳翟府库无人看守、粮秣堆积如山”。
第三天晌午,阳翟城头锣鼓喧天,郡兵拔营,浩浩荡荡往西境去了——旌旗招展,尘土蔽日,看着足有三四千人。
贼帅姓白,人称白眼狼,是个剿了聚、聚了散的老渠帅。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官府的空子,是留给敢下手的人的。
“郡兵今日才拔营,一来一回,少说三日。”白眼狼一脚踹翻案几,“传令!全军拔营,连夜奔袭阳翟!赶在天亮郡兵回防之前,把这座空城给我端了!粮、钱、女人,随你们抢!”
贼营沸腾了。四五千人,连夜出营,扑向阳翟。
出了西山口往东,只一条道能过大队——落雁峡。
两山夹一谷,谷道狭长,最窄处仅容三四骑并行。
月上中天,冷风裹着碎雪。四五千贼寇,一头扎进了那道黑黢黢的峡谷。
白眼狼骑在最前头,嘴里哼着小曲。
刘亮站在落雁峡北面的山脊上,居高临下,看着那条黑色的长蛇,一寸寸钻进谷底。
夜风很凉,零星散落的雪粒子落在肩头。他身后,强弩一具具架在山石后头,弩机上好了弦,冰冷的箭镞斜指着谷底。
陈乐蹲在他身边,压着声音:“哥,贼进来一半了。”
“再等。”刘亮一动不动,“等他们的尾巴,也进来。”
那条黑蛇,还在往里游。谷道里的四五千贼,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密密麻麻地挤在那条走不开、退不得的狭道上。
刘亮的目光,落在谷口。
魏三此时已经带着另一队人,绕道去了空虚的贼营,去救被掳的百姓。
典韦带人埋伏在出口,尾巴两边趴着埋伏了半宿的斥候营。
终于,那条黑蛇的尾巴,也没入了峡口。
刘亮缓缓抬起手。
整条山脊上的几百具强弩,随着他这只手一齐抬起,箭镞对准了谷底那密密麻麻、浑然不觉的贼群。
山风掠过谷口。刘亮的手,猛地挥下。
“放!”
落雁峡的夜,被点燃了。
两道山脊上火把齐明。紧接着是弩弦崩响,密如骤雨——几百具强弩同时松机,箭如飞蝗,从两边山上泼向谷底。
淬过火的三棱箭镞,借着居高临下的势破空而下,钉进肉里,一射一个透。谷道里的惨叫声霎时响成一片。
贼众猝不及防。狭窄的谷道里人挤人,前头的想退,后头的还在往里挤。
谷口早已被典韦带人用滚木礌石死死堵上。有那硬闯逃命的,被守在口子的典韦一戟一个,挑翻在地。
“有埋伏——!”白眼狼在最前头嘶声大吼,可吼声瞬间就被淹没在漫天箭雨和一片鬼哭狼嚎里。
什么“郡兵西调”,什么“阳翟空虚”——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第一轮箭雨过后,谷底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再放!”刘亮的声音,在山脊上响起。
第二轮箭雨,又泼了下去。
白眼狼红了眼。
困在谷里挨射,只有死路一条。他嘶吼着聚起身边一股亡命之徒,不顾伤亡要冲出谷口。逃进平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跑?”典韦把双戟一横,“大哥把这道口子交给俺,就是没打算放你们过去一个!”
“弟兄们!守死这道口子!”
贼众杀红了眼,一波一波往外冲。
典韦带着郡兵,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这道口子。
他一马当先,堵在最前头。半边脸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贼的。双戟砍卷了刃,他随手夺过身边一杆长矛,接着捅。
有个贼酋抡刀劈向他门面,他侧身让过,长矛顺势捅穿了那人的胸膛。
“来啊!”他怒吼一声,“想从这儿过去,先问问俺典韦手里这杆矛答不答应!”
贼众冲一波倒一波,尸首在谷口越堆越高,愣是没能冲开那道防线。滚烫的血,顺着谷口那道缓坡往下淌,把一整片山石染成了暗红。
冲了三次,白眼狼身边的亡命之徒,死得七七八八。他自己也中了两箭,浑身浴血,勒在原地,看着这满谷的尸首,没再出声。
就在这时,谷道上方,一骑缓缓行至山脊边缘。
“白眼狼。”刘亮的声音清清楚楚,压过了满谷的惨叫,“三日前,你屠了李家亭,掳走本府的百姓,要拿他们填你的贼营。”
“颍川的百姓,是我刘长明一个个从死人堆里捞起来的。谁敢动他们,谁就得拿命来偿。”
“李家亭的血债——”他缓缓抬起手,山脊上第三轮强弩,齐刷刷地再度抬起,“今日,我替他们收了。”
手,挥下。
最后一轮箭雨,泼向谷底残存的贼众。
白眼狼仰面倒下。
落雁峡的杀声一点点落下去。天边亮起一丝白光,红彤彤的日出照亮山谷。
山脊上没人说话。陈乐扶着一块山石,弯下腰吐了。
典韦一屁股坐在谷口的尸堆边上,大口喘着气,手里那杆矛还死死攥着。
刘亮站在原地看着谷底,很久没动。
落雁峡杀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西山那座贼营几乎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