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看得很慢。
看完,他没先提王氏。他把供搁在灯下,抬手在纸上点过去。
凡写到“王氏”的地方。点一处,说一句:
“转述。转述。还是转述。”
“公看出来了。”
“王氏那句‘这娃留不得’,从头到尾,出在两张嘴里。账房与外乡人,这两个人互不相识,口供却咬在同一个地方,这叫二口相参,比独供硬得多。可它依旧是指认,不是实证。王氏明日上堂,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出去——账房自作主张,雇凶邀功,还攀诬主家。”
“这就是大姓和爪牙之间的那道河。事办砸了,主子把爪牙往河里一推,自己退回岸上,干干净净。”
“公按这个拿人,动得了前头干活的,动不了后头那个。”
刘亮没说话。
荀彧看得出,他胸口那点火正往上顶。
“公想连王氏一起办?”
“彧劝一句:单凭两份转述诛大姓,士林一句话就把公钉死——挟私,罗织,以势杀人。”
刘亮笑了一声。
他点了两下桌面。
“文若。”
“你看完这份供,就只看见命案这一页。”
荀彧一怔。
刘亮朝隔间唤了一声。
顾皓月抱着一摞文书进来,搁在案上。最上头,是一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
她把麻布揭开。
一只斗。
木头裂了半道缝,斗沿磨得发亮,是长年累月用出来的旧物。
“昨日从王家仓里起出来的。”
顾皓月说,“官斗一斗,十升。这只斗,量大出小半升。”
“李成核出来的那个数,核的就是它。”
她把底下一摞文书推过来。
“下亭乡这十年的赈粮、代纳、征赋文书,全在这儿。王家经手的每一笔代纳,入库的数比出仓的数短一截;每一笔赈粮,下拨的数比到户的数短一截。一笔一笔,全对得上这只斗。”
“十年。四百一十七笔。短出去的粮,我核了三夜——九千六百石。”
屋里瞬间安静了。
九千六百石。
长明村五百多口人一年的伙食,两千石打住。
顾皓月指头点了点那账本。
十分平静的开口,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刀。
“命案,他能推到帐房身上。”
“这个,他推不了。文书上盖的是王家的印,粮进的是王家的仓,斗是王家仓里起出来的。”
荀彧把那一摞文书拿过去,一份一份翻。越翻越快,翻到一半,他抬起头。
“侵吞赈粮,监守自盗——印、仓、斗、账,四样对着。”
“这些,能杀他本人。”
刘亮听完站站起身走到窗前。
今夜外头刚好是满月。
他看着外头高悬的月亮,开口道:
“命案杀他的爪牙。赃案杀他本人。”
“那孩子用七天算出来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只斗。
“今日,够吊死他王家。”
荀彧把文书理齐,忽然道:“蔡公在东坡上说过的那句话,公还记得么。”
刘亮知道他说的是哪句。
——公得爬得高一点。
他今日才想明白下半句。
爬得高,不是为坐得稳。
是为了往下看的时候,看得见哪只手,正按在一个孩子的后颈上。
王家的反应,比传牒来的还快。
第三日,李成他爹又进城了。
还是跟着送菜的车,还是在郡府门外站着。这一回守门的先认出了他,一路小跑报进来,卫主簿亲自迎了出去。
老李进门,这一回没要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搁在案上。
一张地契,百亩上田。
底下压着一张钱券,五十万。
“前日晌午,王家来了个管事。”老李说,“把这个搁俺家桌上。说府君办的案,王家服了;说孩子没了,王家心里也难受;说这点东西,给俺养老。”
“俺问他,这是啥价钱。他说不是价钱,是王家的心意。”
老李抬起头,眼睛直直的看着刘亮。
“府君,俺不认字。俺就想来问问——官府里头,一条命,定价是多少?俺娃那样的,识字的,会不会贵一点?”
屋里没人说话。
顾皓月站在边上,别过脸去,把案上那摞文书理了理。
“汉律里头,没有这一条。”刘亮说。
“那俺就不收。”老李把那张地契往回推了推,手在抖,推得很慢,可是一直推到了案子边上,“心意俺也不要。俺娃那条命,不卖。”
“多少钱,都不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那件衣裳是粗麻的,肘上打着补丁。
“俺就求府君一样。行刑那天,让俺站前头。”
刘亮站起来,亲自送他到廊下。
老李走的时候,背影还是佝偻的,步子依旧很慢。可这一回,刘亮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两年前,典韦中箭躺在长明村。典韦醒来问他自己的命费了多少酒钱,他说,你的命不上账。
命不上账。
这三年,他领着这班人,给天下的东西一样样定价:酒四千,镜子一万,一张纸从三百二降到两钱。
王家也给天下的东西定价:一个闲汉的嘴,两百钱。一双杀人的手,二十亩良田。一个孩子的命,五十万钱加一百亩田。
两本账,算的不是一个东西。
他回屋,把那张地契和钱券拿起来,递给顾皓月。
“入账。物证。”
顾皓月接过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行贿苦主,灭争私了,这又是王家一笔自己写下来的供。
她低头登记。
写完,她把供、验状、地契、钱券,一并锁进了核曹那只匣子。
匣子里,王氏那一页,原本只起了个头。如今一页写满了,又添了新的一笔。
“长明。”
荀彧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具狱当奏闻。等洛阳的批复回来,怕要入秋了。中途若有变故——”
这点刘亮早想到了,如今死刑犯必须在农历霜降至冬至期间执行,但地方官员有专杀权的口子能钻,王家身上无官无爵,断狱三通:人证、物证、验状。样样齐全。
“一边报,一边办。人命等不到秋后。他们要把这写成把柄,就让他们写。写成什么样,我接着。”
荀彧看了他一会儿,拱手去了。
刘亮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提笔写下最后一道令:
三日后,郡府开堂,会审下亭乡李某溺案、王氏侵吞赈粮案。传王氏家主赴郡听审。
下亭乡各里,无论老少,许赴阳城观审。
他搁下笔,把令递给卫主簿。
“多抄几份。贴到各乡乡口去。就贴在新立的那块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