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告。俺娃都敢跑八里地,俺还不敢迈这道门槛,俺算什么爹。”
卫主簿当场给安大写了状子,按押之后通知小吏下乡拿人。对质摆在郡府门前空场公审,场边围了两圈人。
杜庄庄头杜贵进门的时候,腰板还挺得笔直。迈进门槛,他高高举着一卷契书。
“府君明鉴。”他嗓门不小,“安大八年前投庄,契上画了押的。生是庄上的人,死是庄上的鬼。主家管教庄上的娃,天经地义。府君的义学再好,管得着人家庄上的家务么?”
刘亮接过那卷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杜贵。”他抬起头,“你说契上画了押。本官问你,这契上写的是什么?”
“租四成,春役十日,秋役十日。白纸黑字。”
“还有呢?”
“还有……荒年主家开仓,佃户不得外逃。”
“还有呢?”
杜贵一噎:“没、没有了。”
“契上写的,是租、役、荒年开仓的协定。”刘亮把那卷契举起来,给围观众人看,“从头到尾,没有一行字写‘子弟不许读书’。”
他把契放下:“契上写的,庄上管得着。契上没写的,庄上管不着。安大欠杜家的四成租,他认。他娃读不读书,契上没写,就不是庄上的家务。”
杜贵的脸涨红了:“可、可自古投庄的人——”
“自古也没有不收束脩的义学。”刘亮打断他,“自古也没有郡府替投庄的人断契。今日都有了。”
“府君!”杜贵往前抢了一步,“你们别把事做绝!洛阳城里,有的是人家替大姓做主!”
“洛阳谁来做主,”刘亮说,“也得到这儿,先念一遍这张契书。”
杜贵站在场子中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那卷契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安大。”刘亮转向汉子,“石头头上的伤,杜贵当众动手,众人所见。依律,殴伤孩童,赔汤药钱六百钱,打人的杖十。杖你,还是杜家主人替你领?”
杜贵的汗下来了:“俺、俺领。”
“扔泥里的书。”刘亮又说,“是郡府印给学生的。赔一部新的,你亲自送去报名处,当着先生交给石头。”
安大听完判决,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渐渐散开的云层,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府君替他家出了。他朝台上的刘亮,重重磕了个头。
等场中那十杖打完,刘亮站在场中,扬声道:
“诸位都听清了。外头有谣言,说郡府拿学册抽丁。今日当着诸位,本官把话放在这儿:学童名册、蒙师粮的数,都钉在义学门口的板上。郡府若有一日抽丁,征的是丁册。若哪一块板上的数对不上,诸位尽管扛着板子来郡府,拍本官的门。”
围观众人哄一声笑了。
当夜,荀彧在灯下写东西。刘亮进去的时候,他面前摊着一张纸。
“公。”荀彧把纸推过来,“今日这一案断清了。可全郡几十个杜庄若有样学样,断到明年也断不完。”
“所以彧草拟了一式章程。往后凡投庄、典地、雇工立契,一律用郡府颁的契样。样上三条写死:租额若干,不得过契上所书;役期几日,一日不得加;子弟读书,庄上不得拦。”
“若庄上不用这个式呢?”
“随他。”荀彧语气平平,“只是不用郡府契样立的契,往后起了纠纷,郡府不受理。断狱三条,不给它断。”
刘亮盯着那张纸,笑了:“文若,你这一条太狠了。庄上立契,图的就是欠租不还的时候官府替它追。郡府不给它断,它那张契就是一张废纸。”
“正是。”荀彧点头,“契样由印坊统一印发,发往各乡。立契的时候照样誊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再加一份。”刘亮说,“第三份,留郡府入册。”
荀彧执笔的手停了一瞬。
“……留副入册。”他缓缓道,“庄上换契的那一天,租、役、人口,自己就走进郡府的册子里了。”
“秋后动,眼下只做一件事:造册。”刘亮点头。
荀彧放下笔,默了一瞬,起身长揖:“公这一笔,胜过三千丈绳。”
契样颁下去,前几日无人理会。各乡报名处领了契纸,看的多,用的少。大姓们都在看下亭乡的反应。
隔了几日,杜家的管事上了门,进门的时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把一摞旧契放在案上,领了同等数目的新契纸。
“府君。”管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家主人说了,换。”
“怎么想通的?”刘亮问。
管事的脸更青了:“前日,庄上一户佃租拖了半月,俺家拿着旧契去乡啬夫那里……”他声音低下去,“乡啬夫说,这契不是郡府的式,往后这类纠纷得先换了契才受理。俺家主人回去算了一夜,庄上几十户,哪一年没有几桩纠纷?桩桩都不受理,租还收不收了?”
他抱起那摞契纸,走到门口又回头:“府君,俺家主人还有一句话叫俺原样捎到。契样他换了,粮他照纳。只求府君一件事:往后断契,真按契样上写的断。别换样的时候一套说辞,断的时候又是一套。”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刘亮说,“契上写的,就是日后的凭证。”
杜家换契的消息,三天就传遍了四乡。
那几日领走的娃都抱回来了。石头走在最前头,头上还缠着布条,怀里抱着一部新的《孝经》。
邴让站在门口,挨个往里让。等到石头,他蹲下身看了看娃头上的布条:“你自己摸黑跑了八里地?”
“嗯!”石头大声应着,挺了挺胸脯,“俺跟爹来过一回,就认了路了。”
“进去吧。”邴让摸了摸孩子头顶的小髫,嗓子又哑了,“从今往后,有人问你是哪儿的——”他指了指门里,“你就说,义学的。”
邴让站在案前,清了清嗓子。他扶着案角,看着底下。去年的三十六个,今年的二百一十三个。下亭乡的十几个坐在第三排。石头坐得笔直,头上的布条白得显眼。
刘亮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案子断下没两日,崔九赶着一辆板车上门,车上拉来三百多部错版《孝经》,麻绳捆好,码得整整齐齐。
“顾先生。”他站在核曹门口,笑得勉强,“在下来换书。车上合计三百二十部。”
书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他也换?那错版就是他印的。”
“规矩上写着他了吗?”顾皓月拨着筹,头也没抬,“点书,换。”
崔九把钱袋搁在案上,看着书佐们把错版抬进去、官版抬出来,忽然开口。
“顾先生,我在阳翟蹲了小半年。楮皮我输了,刻工我没挖动,错版砸在了手里。到今日我才想明白,我一开始就不该囤皮。府君连法子都不保密,我若早早进坊学手艺,何至于此。”
“现在学也不晚。”顾皓月说,“坊里的门开着。”
“不了。家主来了信,收手,回家。”崔九摇摇头,抱起分给他的官版书,翻开其中一本的版尾,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捎句话给府君。纸也好,书也好,崔家图的是利,赔了就走了。往后盯着颍川的,不止崔家。那些人图的不只是利。”
“谁?”
崔九摇摇头,把官版书放上车:“这部书一百钱一部卖进洛阳的那一日,城里当夜就有人睡不着觉。”
“不会有那一日,颍川的书不铺货,每月能出的量摆着这里。崔掌柜可以把这话带回去。”顾皓月抬眼看着他,把这话放在了明面。
书,上了洛阳那日,冲击的是书商背后的钱主。士族根本不在乎底层的娃能读书识字,读了书在这个制度下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一部书五贯的价钱就堵死了贫民。商不得为宦又堵死另一波读得起书的人。这些娃读了书在世家眼里,最好的出路就是往后能做个账房,能辟个家吏。他们不在乎,因而也不拦。
傍晚,刘亮这边收拾妥当,书佐进来递话,手里拿着一张纸。
“府君,顾先生。各乡契样都发下去了,换样的回执今日收齐了。三十一户换样,其余的还在观望。”书佐把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一处,城东钟家。契纸发下去三日,今日原样退了回来。钟家的门房捎了一句话。”
书佐展开那张退回来的契纸。纸平平整整,一道折痕都没有,根本没展开过。
“门房说,他家主人讲:钟家的契,写了六十年了。不劳府君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