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当天传遍三乡。转天东郭乡公所的案前排起了长队,卫主簿烙牌烙到半夜,手腕肿了一圈。
三乡轮着办,先办哪一乡,两个里正当场吵了起来。
“先俺们乡!俺们乡叫钟家坑得最惨!”
“放屁!俺们乡离城近,早办完早下地!”
“都别吵了。”陈乐裁了一叠纸阄,“抓阄吧,先后凭天意。”
里正们瞅着那叠纸,谁都不肯先伸手——纸是你们做的,谁知道有没有记号。陈乐没法,叫人寻了三块陶片,当场写字,扔进典韦的头盔里。
典韦捧着头盔摇得哗哗响,摇完往案上一倒。
桐丘乡得了头筹。输了的里正盯着那头盔看了半天,忍不住嘟囔:“早知道该叫俺家小子来摸——他摸鱼手气最好。”
还田日定在三天后。这两天,桐丘乡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专为看领牌;外乡的亲戚也赶来了,挤在田埂上,伸着脖子等开案。
人堆里还混着几个生面孔。郏县吕氏的一个管家,蹲在埂上拿草根剔牙,耳朵竖得老长。这人叫本乡一个老汉认出来了——那老汉的儿子从前在吕家当过短工。
“吕家的管家?”老汉嗓门不小,“也来领牌?”
四下里的目光唰一下聚过来。那管家脸一红,梗着脖子:“路……路过。”
“路过好,路过也听听。”老汉也不拆穿,转回头朝着念租数的书佐扬嗓子,“官爷念大点声!俺耳背!”
书佐莫名其妙,还是扯开嗓子念:“四亩二分,租三十税一,秋后纳两石一斗——”
“听见没有!”老汉回头冲那管家,“两石一!”
管家臊得蹲不住了,拍拍土挤出人群走了。背后一片哄笑声,有人追着喊:“回去跟你们主家说——板上都写着呢!”
这事当天就传成了笑话:大姓的管家,下乡听租数来了。
魏三后来报:来听租数的,不止吕家一个,各府都有人到。
“俺没驱赶他们。”魏三说,“公说过,板上写着的东西,不怕人看。”
“对。”刘亮说,“叫他们听,叫他们记。听明白了,回去才好劝他们主家。”
还田日这天,桐丘乡的田头上,案子从村头摆到村尾。
顾皓月掌头一道案,报上名,对着屯田册按手印;二道案烙牌,烙铁烧得通红,往木牌上一按,吱啦一声,一股木头香;第三道案发牌,顺带念租数。
领牌的老汉掐着指头算了三遍,抬起头:“两石一?钟家收俺四石八!”
“往后是两石一。”书佐说,“板上写得清清楚楚。谁敢多收一升,老丈你拿牌来府衙告。”
老汉摸着手里的木牌,撩袍就要给刘亮磕头。典韦眼疾手快,一把把人给架住。
“老伯,俺们府君不受这个。”
老汉愣了愣,转个方向,冲着手里的木牌磕了一个:“那俺磕板子,牌子没这规矩吧。”
典韦挠了挠头,拿这老头没辙。
队里一个光棍后生领完牌不走了,凑到里正跟前,嘿嘿地笑:“叔,俺如今也是有田的人了。俺娘昨儿说——好给俺说媳妇了。”
里正上下打量他一眼:“田是有了。先把家里那堵墙垒垒吧,姑娘家上门,看你那墙,还当你家是猪圈哩。”
排队的听见这话笑翻了。那后生也不恼,把木牌往怀里一揣:“垒!明儿就垒!”
排队的人又笑成一片。笑完了,不知谁叹了一句:“活了一辈子,还从没见过官家的案,摆在咱田埂上。”
晌午,乡公所门前抬出钟家以往收租的那口大斗。斗帮擦得油亮,斗口包着铜边。钟家倒了,这斗从柜上抄出来在核曹库房搁到如今,今日抬来,当众验。
一石粟,官斗量出,平口。倒进钟家斗里——人群嗡的一声。
一石粟,进了那口斗,只剩八分。
“看见没有!”人堆里一个老佃户挤到前头,手指头戳着那口斗,抖得厉害,“八分!交一石,实是一石二!俺家三代人,叫这口斗刮过!俺爹说过,钟家的斗,吃人不吐骨头!”
卫主簿看向刘亮。
刘亮只说了一个字:“砸。”
典韦一把将斗拎起来,掼在青石板上。斗裂成几瓣,斗底掉出一块垫了铜边的活板——难怪外头看不出来。
人群炸了锅,喝彩声、叫骂声滚成一团。有个老汉挤上前,捡了两块碎斗片,揣进怀里。
“拿回去给娃看。”他说,“斗,也能吃人。”
“往后各乡的新官斗,”刘亮趁势道,“由乡里自己推举三个人掌斗,互相校对,官斗落印,任查。”
当天,三个乡各推出三个掌斗的。名字写上板的时候,看板的人比看还田榜的还多。
砸斗的事,比退田传得还快。往后几天,不断有外乡人把自家用的旧斗抬到乡公所,求官府校一校——一校一个准,十口斗里七八口,都比官斗“能装”。
书佐校到第五日,跟卫主簿嘀咕:“我算是明白了。这些年,不是庄稼人欠租——是这些斗,一直替主家收着二道租。”
也是这几日,辛氏二房补缴的三年赋送到了核曹。二房的长子辛虔随粮过来,这孩子今年已经十二了,户主尚在狱里,他来代父按印。卫主簿按例登记:辛氏二房,隐户九口案,补缴讫。
月底,三乡的木牌发完,正好赶上春耕开犁。
刘亮那天特意下乡,在地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荀彧站在他旁边一同看着农人下地,不由感叹。
“半个月前,告示贴出去没人敢领。如今——”
顺着二人的视线望过去。满坡的犁往前赶,翻起来的新土黑油油的。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响成一片,有好事的人家把新烙的木牌拴在犁把上,走一步,磕一下。那动静像在重复着告诉他,他耕的是自家的地。
刘亮看了半晌,转身就往回走。
“回城做什么?”
“拨粮种。”刘亮说,“各乡报上来的缺数,今晚就批。”
当天夜里,核曹把三乡缺种的数连夜核完,头一批粮种,五日内发到里。
还田的事,顺着官道出了颍川。传到各县大姓耳朵里,有人连夜把自家田册翻出来,掸了掸上头的灰。
消息传到临颍繁氏的庄子上,庄上的佃户夜里凑在一处,压着嗓门数人头——去阳翟打听过的人回来说,归册的章程写在乡里的板上,谁去都是一个章程。
可这时主家放了话:谁敢去阳翟,就打断他的腿。
这话放出来,仅隔了两夜,庄上走了几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