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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南阳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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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没人接这句话。陈纪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眼皮微垂,像没听见这话。

“买也不行,动也不行。”阎五把帛书往袖里一收,身子往后一靠,“那就借。袁公借马三百,秋后归还。府君,袁公的面子——”

“借,也得有借的规矩。”刘亮打断他,“谁画押?死伤怎么算?还期到哪日?阎从事,这三样你答得上来一样,今日就立契。”

“契?”阎五笑了,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河南尹三个字,就是契。走到豫州哪个县,都兑得现。”

“在颍川兑不了。”刘亮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推过去,“这三个字搁我这还不如一张白纸,纸至少还能写字。”

阎五脸上的笑没了,眯着眼睛盯着刘亮。

“府君。”他坐直了上身,语气不善,“我远道从洛阳来,带的是袁公的诚意。在这豫州地界,汝南是袁氏本郡,门生故吏遍地都是。袁公要办的事,在这片地界上,还没有办不成的。”

“本官也给阎从事交个底。”刘亮把案上的马政档往前一推,“郡里在册的军马,六百一十七匹。驮马挽马,二百零九匹。草料在库,豆料在册,支到开春还有富余。这些数,使团在许县打听了两个月——今日我摆在这儿,省得你手底下的人再折腾。”

阎五的瞳孔缩了一下。

荀彧不紧不慢补了一句:“阎从事。袁公收马,可有太仆寺的移文?可有朝廷的檄?”

阎五没答。

“没有文,没有檄。”顾皓月开口了,声音不高,“钱带足了,旗号打出来,提前两个月就派人探数。阎从事,我多问一句——您这趟,是替袁公买马,还是替袁公看马?”

阎五霍地扭头看她。

“马是郡府的马,不是我的马。”刘亮站起身,“卖,要走平议席核价、核曹批档;借,要有契;动军马,要有朝廷的符。三样一样都没有——”他看着阎五,“马,一根毛都别想出颍川。”

他抬手指了指堂心那口红漆木盒。

“金饼,原样抬回去。颍川的堂上,不留这种钱。”

“好。”阎五猛地撑案而起,锦袍带得案角茶盏一晃,“府君这是不给袁公面子。”

“袁公的面子不需要我给,马,是朝廷的,谁来了都是这句话——”

“不借,不卖,不惧。”

堂上没人接话。廊下看热闹的也都屏住了气。

陈纪把手里的茶盏搁下,缓缓开口道:

“纪忝坐平议席。买卖过席核价,是颍川立下的规矩。南阳来的客一样过得。阎从事要立契,明日席上就排。”

阎五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嗤笑一声:“平议席。好,好得很。”

刘亮抬脚往堂下走:“阎从事手下探了两个月,怪辛苦的。今日正好,斥候营过操。看一眼真章,回去也好交差。”

校场在北门外。

刘亮到的时候,斥候营刚列完队。二百四十骑,排成四列,号令一下,众兵一拽缰绳,蹄声砸下去腾起半丈高的黄尘。一队骑兵从场南冲到场北,再折回来,马头齐齐勒住。

骑队过罢,驮马队上场。二百来匹驮马挽马,压着粮车料车绕场一周,车轴吱呀作响,车上麻袋垛得整整齐齐。

土坡墙头上,大牛骑坐着,冲队伍里的岑青挤眼。岑青没理他,身姿坐得笔直。他那匹青骢的鞍桥边,挂着一副寻常皮脚扣。

荀绍捧着册,站到阎五的轺车旁,一板一眼地念:

“军马在册,六百一十七匹。驮马挽马,二百零九匹。草,三万束。豆料,四千二百石。”

每念一句,阎五脸上就僵一分。

他带来的那二十几匹马,拴在场边的柳树上。这会儿跟人家的马队一比,像一排跟班。

阎五的眼毒。方才骑队过场那一阵,他扫了一圈马鞍又移开了视线。

人群里,一个人嘟囔了一句:“袁氏的马厩,比咱郡府还大吧。”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没人接话。

阎五听见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拧了一圈。

“府君好厚的家底。”他忽然开口,声音拔高,像说给四下里听,“只是家底越厚,越招人惦记。这几百匹马,袁公真想要——府君以为,看得住吗?”

场边上霎时静了。

典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阎五身后,抱着戟,瓮声瓮气来了一句:

“俺听明白了。”他说,“又是买,又是借,说了半天,契,一样拿不出。”他冲柳树底下一努嘴,“想空着手,把俺们的马牵走。你们南阳管这个,叫‘买’?”

阎五的脸由白转青,青里透红。他猛地转身,锦袍下摆扫起一阵土。

“府君。今日的章程,阎五记下了。”

“记下就好。”刘亮说。

阎五翻身上马——玉扳指磕在鞍桥铜件上,崩出一道细纹。他垂眼看了看那道纹,扯了扯缰绳。

“袁公要的东西,向来讲章程。”他居高临下,“可讲的是南边的章程。府君的马,好生养着——养肥些。”

他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勒住,回过头。

“还有一句。”他咧嘴一笑,语气阴狠,“章程护得住马,但护不住路。府君——南边的路,长着呢。”

一行人出了南门,上了来时的灰石路。

回府的路上,荀彧跟刘亮并马而行。

“今日顶回去的,是个从事。”荀彧说,“他后头站着的是四世三公。”

刘亮心底还记着南阳拦着河道卡他粮的旧账,他知道袁家那个蠢货后头会干出什么事来,他扯了扯缰绳,鼻子哼了一声。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四世三公,也管不到颍川的地界上。”

荀彧没再说话。

两人回到府里,下了马,进了院子。荀彧一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廊下的风带着雪气。他忽然想起当初刘亮跟他借粮时说的话——“文若先生,我这趟来,便是把命系在颍川了。他们若活不成,那便是命该如此。若活成了……”刘亮那时顿了一下,眼里有亮光,“我记先生一辈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

当夜,核曹。

阎五的人马出了城,在西边野店扎了营,没走远。魏三报完这个,又补一句:“公,阎五走的时候,跟队尾那道疤脸说了句什么。岑青没听清。”

“盯着。”刘亮说。

郭嘉靠在西墙那张案上,等人都散了,才开口。

“公今日给了他数。他回去,便得与袁公路要别的了。”

说完,往凭几上一歪,像是睡着了。

窗外,西边野店的方向,几点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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