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瑜将空碗放进洗碗机里,郁迟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看向温子瑜的背影。
像是之前每次,他刻意放慢速度,跟在温子瑜的身后,温子瑜向后招了招手,郁迟晞将手搭在他的手心上。
有段时间,他特别喜欢看温子瑜的背影,温子瑜笑问他为什么,郁迟晞反复琢磨,没有答案。
郁迟晞见过太多人的背影,妈妈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将背影留给他,爸爸挂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烟雾缭绕,随后被风吹散,栏杆有些不稳。
奶奶数不清钱,经常骑三轮车带他去镇上的银行,银行工作人员跟她讲了一遍又一遍的存折数额,她哦哦地答应,半分钟后又忘记了,郁迟晞站在门口,看见奶奶和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前,低头交谈。
他似乎永远见不到他们的正面。
但也或许是郁迟晞忘了。
他如今已经记不太清小时候的事情了,他不知道他的记忆力衰退,是病的症状,或是药物的副作用。
从前他可以独自走回家,独自写作业,他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他不知道他的本意是什么,是想要朋友,或是不想要朋友,他不明白。
他可以连续三天不讲话,只靠点头摇头交流,如果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会摆摆手,拒绝继续展开话题。
明明他以前非常独立,为什么遇见温子瑜之后,他总是希望温子瑜和他说话、牵他的手呢。
每当他看向他的背影,他总会觉得有些后怕,他担心他和温子瑜会走散,他会见不到温子瑜,他要将他稳稳地锁定在视野范围之内,他要一刻不歇地盯着温子瑜,只有那样,温子瑜才不会离开他。
但温子瑜终究是走出了他的视野范围。
郁迟晞看向沈渝的背影,目光沿着他的身体、肩线,辗转到他的站姿,低头时,颈部的皮肤。
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他们的长相、声音和身体,如出一辙,粘贴复制。
沈渝说他不是温子瑜。
雅典国王忒修斯从克里特岛凯旋时乘坐的那艘木船,被雅典人作为圣物保存了数百年,为了维护它,人们把腐烂的旧船板拆下,换上全新的坚固木板,周而复始。
霍布斯提出过一个新的角度,用旧船板组成一艘新船,那么换新后的新船和旧船板组成的旧船,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呢。
沈渝说他不是温子瑜。
同样的身体,不同的灵魂,像是一艘忒修斯之船,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明明什么都变了。
郁迟晞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说温子瑜的灵魂不在正确的身体里,那他会去哪里呢。
经过死亡,他的灵魂仍然记得他吗?
归根到底,郁迟晞选择放弃观点,沈渝并不是忒修斯之船,他和温子瑜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轨迹,有不同的家人朋友。
郁迟晞低头看向木质的地板。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但如果沈渝是温子瑜,他肯定不会躲藏的,他会承认他的身份,他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他为什么会降临到陌生人的身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郁迟晞相信温子瑜不会隐藏。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温子瑜对他的爱,那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
温子瑜热爱生命,他救过套圈摊上的病猫,资助过深山里的中学生,他知道他对他的依赖,他永远不会撤走他的救生圈。
郁迟晞始终望向沈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遥遥千里,低声问道:“你认识温子瑜吗?”
沈渝没有回头,说:“不认识。”
郁迟晞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他靠在门上,有些疲累地站直身子。
温子瑜转身走到他的眼前,擦去手上的水,低头查看他的情况,“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郁迟晞说:“还行。”
温子瑜将他带到沙发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确定郁迟晞没有大碍以后,温子瑜拎起外套,“有事联系我,不要硬撑,知道了吗?”
郁迟晞问:“你要走了吗?”
温子瑜轻笑道:“抱歉,我有工作。”
郁迟晞点了点头,“嗯。”
他目送温子瑜离开,关上房门。
郁迟晞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缓缓地闭上双眼。
他几乎快要陷进沙发里,耳鸣阵阵袭来。
是幻觉吗?
为什么沈渝和温子瑜那么像?
郁迟晞听见耳边的海浪,沉闷地卷上岸,侵袭他的思绪,他渐渐地睡去。
最近他的睡眠状态非常的差,许久未吃安眠药,虽然他只吃了一段时间,但仍然有轻微的戒断反应,戒断反应让他不得好眠,辗转反侧。
他的日均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有时连六小时都没有。
今早来回折腾,让他身心俱疲。
他回想起温子瑜的背影,回想起温子瑜的亲吻,意识昏昏沉沉,难得好眠。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温子瑜了。
郁迟晞每晚都在祈祷温子瑜的出现。
今天,他终于再次见到温子瑜。
梦里的世界非常虚幻,过曝的阳光,空中的微尘,仿佛天旋地覆的视角。
他机械地向前行走,隐隐约约看见一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