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迟晞哭到头疼，根本听不清温子瑜在说什么。
“你别再管我了。”郁迟晞控制不住呼吸的频率，他一直在过度呼吸，他控制不住，“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
温子瑜与他紧紧相握，有些无奈地问道：“你说你不需要我，那你讨厌我吗？”
郁迟晞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他？他和你的名字都那么像，有时候我甚至会念错你们的名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出现，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偏偏在他死了一年以后，你出现了。”
说到那个敏感的字眼，郁迟晞愣在原地，继而重重地垂下头。
自从温子瑜离世以后，他再没有说过死字。
不是忌讳，而是无法接受。
他难以接受世界上居然有“死”这种事情。
他不敢相信温子瑜死了，他宁愿温子瑜是离开他，去往更幸福的地方。
他也无法相信，在他的认知系统里，关于死亡的事情，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他从小经历各种离别，生离，生离，生离。
他悉数接受，生离，只要活着，以后总会有机会再见面的，他甚至幻想过无数次家庭团聚的场景，年幼的他幻想爸爸妈妈会出现在奶奶的家门前，拥抱他，和他说他们在外面的生活，和他说他们离开不是因为讨厌他。
可是死呢？
只要死了，所有可能性像是时间线坍塌，都不存在了。
奶奶死了，所以家里再也没有能等他放学的人，所以家不像是家，因为除了他再没有任何人，那只是一个空壳，他所居住的空壳。
但如果奶奶没有死，他可以带她去看她心心念念的故乡老房，她总说落叶要归根，她说她不想待在北方。可当他真的有能力带她去南方时，她早已死了许久，他想迁走奶奶的坟，结果那时忽然冒出来一堆过去从前没有露过脸的亲戚，指责他是不孝，不让奶奶在地下安稳。
他不想经历生离死别，他不需要那些所谓的、能让他变得独立的离别。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他需要的不是独立，他只是想有一个完整的家，非常简单的请求，哪怕他们一年只见一面，就像是村里其他的留守儿童，一年只见一面，那也足够了，因为他和他们甚至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他被指责过无数次，他过于淡漠，对所有人都提不起来兴趣，班主任说他是学习机器，没有社交，某种程度上算是失败的人。
所以他和班主任说了家里的情况，结果班主任说他如果再被家庭的事影响，那就不算是成年人，他说如果过了三十岁，仍会念叨童年与家庭带来的伤害，那是巨婴心理，自我调节能力太差了，抗压能力太差了，太幼稚了，正常人不会那么做的。
可郁迟晞马上就要三十岁了。
温子瑜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去想家庭的事，他正处于家庭之中，他正在被家人簇拥。
可是温子瑜死了，病急乱投医，郁迟晞甚至寄希望于奶奶能给他托梦，寄希望于，可能会有那么一条世界线，爸爸没有缺席他的童年，妈妈没有忽视过他的感受。
他在幻想，幻想一段根本不属于他的温馨经历。
因为更可悲的是，除了幻想，他居然再难找到哪怕一件事情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了。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他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应该出生的，如果他能早点结束他的生命，如果他能在子宫里用脐带勒住脖子，事情会不会好一些？可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妈妈该怎么办？那些伤痛是他给予她的，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选择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出生过。
郁迟晞闭上双眼，胸腔传来阵痛，呼吸的痛，他感觉到四肢麻木却又疼痛，疼痛越过麻痹与抽搐，更为清晰地传达到他的脑海里，大脑难以下达指令，只能放任躯体失控，他的心好慌，心跳的声音就在耳边，他压不下去。
郁迟晞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低声道：“抱歉，你走吧。”
温子瑜轻拍他的后背，“我想陪你，让我陪陪你吧。”
“为什么？”郁迟晞看向他，再难控制情绪，崩溃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想陪我？难道你也想在七年以后被车撞死吗？”
说完，他如鲠在喉，变得愈发沉默。
温子瑜停住动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郁迟晞无助地掩住脸面，摇了摇头，说：“你别再管我了，我求你了，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想见到你。”
温子瑜想了许久，轻声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他……”
“不可能。”郁迟晞甩开他的手，“你到底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是我要求你安慰我吗？是我逼你了吗？我从来没有承认过那种可能性。他是独一无二的，你让我把你当成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温子瑜错愕地看向他。
郁迟晞对上他的视线，呼吸蓦然滞住，“对不起，我……”
话音刚落，后面的语句忽然消失在喉咙里。
郁迟晞捂住喉咙，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呼吸，他忘记了怎么呼吸，窒息感与胸腔里的饱胀感让他难以呼出一口气，他连吞咽空气的动作都像是被卡住了，冷汗涔涔，持续性地压榨性疼痛，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终于解脱的濒死感。
郁迟晞用力地掐住喉咙，意识越飘越远。
他隐隐约约地听见温子瑜的声音，他抱住他，尽量贴在他的耳边，他能听见他过速的心跳，他和他一样难熬。
“小晞，小晞，松手。”温子瑜动作轻柔地拿开郁迟晞的手，按摩他的喉咙，声音温柔，却带了一些急迫的平静，他将他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起起伏伏，“不要强迫自己，跟我一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