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瑜仿佛旁观了整场闹剧。

郁迟晞不安地挪开视线，靠在床头，双臂抱住膝盖，明明房间里很温暖，他却如坠冰窟。

温子瑜会知道他的挣扎吗？

当他被沈渝抱住的时候，他居然会有一种阔别已久的熟悉感与安全感。

他是最不该背叛温子瑜的人。

他的思路无限蔓延，想起那个夜晚，他们一起看《梦之安魂曲》，郁迟晞对电影里的莎拉的印象非常深刻。

起初是因为她的孤独，丈夫去世，儿子和朋友堕落地磕药乱混，莎拉总是觉得孤独，连铺床单那么小的事，都因为家人离去而失去意义。

遇见沈渝以后，他偶尔会想起那部电影，那是他们共同观看的第一部电影，而某天他忽然发觉，他对莎拉的印象，只剩下了一句崩溃却又压抑温柔的台词。

“I'll tell them about you, and your father, how good he was to us. Remember?”

他曾经对我们那么好，记得吗？

温子瑜曾经对他那么好，记得吗？

如果他仍然挂念着温子瑜，他现在应该远离沈渝，远离那种熟悉到灵魂震颤的感觉。

他的情感洁癖非常严重，但那不是对温子瑜的，而是对自己的。

正是因为温子瑜总是纵容他，关心他，所以他会觉得不该那样，不该与沈渝聊天见面，不该在别人的身上寻求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应该保持独身，直到死去，直到他与温子瑜长眠于墓地里。

郁迟晞后知后觉地擦去眼泪，指腹擦过手指，眼泪很快蒸发。

他现在已经感知不到他在哭泣了。

他的所有情绪，仿佛都被隔绝，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那种封闭感，他好像被困在高不见顶的井里，他抬起头，只能看见碧蓝色的天空，而他的身体沉于冰冷的井水中，渐渐失去所有知觉。

他不知道该如何抵御那种感觉。

他已经失去温子瑜了，失去了他的依靠，就像是稻草人没有支撑的木棒，就像是鱼没有腮。

整个世界黑暗异常，冰冷异常。

他和世界慢慢地剥离，仿佛浮在空中，他能看见他的身影，麻木地坐在那里。

他的意识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不能再沉。

与此同时，他的呼吸越来越浅，他好像不需要呼吸，他只需要看着，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看着卧室对面的遗照。

郁迟晞缓缓闭上双眼，身体仿佛漂在海面，轻轻旋转，轻轻摇晃。

郁迟晞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回到那个夜晚，温子瑜仍然鲜活的夜晚。

学生时代，郁迟晞读过一篇小说。

蒲宁的《寒秋》，他至今记得那句话。

“我将在那个世界上耐心地等候你，你该活下去，享受人间的欢乐，然后再到我这里来。”

他又想起小说的结尾。

“当年我会轻率地说，他若死了，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他死了，我却照样活了下来。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我总是问自己：我一生中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呢?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中所拥有的至部东西，而其余的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我相信，热忱地相信：他正在那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候着我——还像那个晚上那么年轻，还像那个晚上那样爱着我。‘你该活下去，享受人间的欢乐，然后才到我这里来。’我算是活过了，也算是享受过了人间的欢乐，现在该快点到他那里去了。”

大抵都是缺憾，无法动摇的缺憾。

那天晚上，他和温子瑜不太清醒地回到家里，亲密地搂搂抱抱，亲吻像是印记，印满他们的皮肤。他喝醉了，有些迷迷蒙蒙，其实他是不怎么喝酒的，但那天温子瑜向他求婚了，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么一天，他居然会有伴侣，他居然会有一段称心如意的婚姻，他曾经以为他要孤独终老的，或是与不喜欢的人草草结婚，他要重复父母的遭遇，命运循环。

结果他居然遇见了温子瑜。

所有的事情像是童话的开头，亲朋祝贺，欢声笑语缠绕耳边，脑海里盘旋着梦幻的旋律，几乎快要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幸福到不切实际。

郁迟晞总是依靠回味过往的记忆，勉强撑起如今贫瘠的人生，正是因为过去如梦似幻，所以显得如今破败荒凉。

但是细数人生，其实他幸福得有些太超纲了。

他或许已经透支了他的幸福，他提前很长时间，把他一生的幸福，浓缩到了那七年里。

七年结束，幸福也结束了，温子瑜也结束了。

简直如梦一场。

郁迟晞倚靠在床头上，双臂自然垂落，感受到呼吸越来越慢。

他不再有过度呼吸的症状，他只是想停下来。

让生命静止，再静止一些，再静止一些，不再奔跑，他要停下来，寻找温子瑜的身影。

当生命完全定格的时候，他就能见到温子瑜了。

他相信温子瑜会等待他的到来，他们会在死后团聚，一如那个夜晚。

直到呼唤的声音幽静地传来，传到他的耳边。

与此同时，他的嗅觉渐渐连接到现实生活，他闻到了温子瑜的味道，他在慢慢靠近他。

以前温子瑜总会笑他，说他好像小动物，嗅觉出奇地灵敏，能闻到喜欢与不喜欢的味道，哪怕在高速服务区，哪怕是在人满为患的商场，都能精准捕捉到他的味道。

味道越飘越近，仿佛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