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之人迟疑片刻,方才推门而入,章朝月撩起眼皮,将来人一望,是位年少锦衣公子,生着一副典型西北人的眉眼,皮肉却细腻白皙,不似久历风沙,一望便知自幼养尊处优。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随同郑夫人登门做客的郑廷尉之子,郑宣颢。
昨日长街,他乘车路过,一阵风掀起车帘,惊鸿一瞥看见了当街拦辇的章朝月,彼时她乌发纷飞,绯衣随风扬起,一身傲骨,容颜夺目,惊为天人。
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般震撼人心的画面,瞬间撞入他心底,自此终身不忘。
他回去后食不知味,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那一幕,只恨自己一时迟疑,没能及时出手相救,倒叫萧书言捷足先登,将人带走了。
郑宣颢知晓二姊姊心系萧书言,便将这事告知了她。郑璎珞一听萧书言在街上救下一位绝色女子,心中更是惶惶不安,坊间话本里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桥段她见得多了,当下便哭求母亲再往萧府一趟,试探萧家的心意。
郑夫人觉得萧家门第虽高,说到底不过是外地迁来的,这辈子未必回得去长安,而他们郑家扎根朔地,世代簪缨,并非高攀。早先瞧出萧书言对女儿无意,她本已经放下这门亲事。奈何女儿自元宵灯会见过萧书言之后,一颗心便悬在了那人身上,别家公子登门,她一概不肯相见。骂也骂过,劝也劝过,见她哭得恳切,做母亲的终究心软,应下此行。
正要登舆之际,幼子郑宣颢忽然说,听闻萧夫人喜爱兰花,府中养了几株难得的名品,想去开开眼界,也一同随行。郑夫人没有多想,一双儿女便跟着她来了萧府。她领着一众女眷在前厅闲话,只当儿子独自去花房赏兰。
屋内,郑宣颢一瞬不瞬地盯着章朝月看。昨日长街上不过是遥遥一瞥,浮光掠影,此刻人近在咫尺,他方才真切看清她的模样。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难掩一身绝色风骨,天生一副好颜色。他看得心神一荡,一时失神,连基本礼数都忘得干干净净。
“公子可是府中人?到此寻谁?”阿珠出声,将郑宣颢的思绪拉回。他耳尖微热,连忙收了失态,拱手行礼:“在下郑宣颢。冒昧闯来,惊扰娘子,还望海涵。”
见章朝月并不拿眼瞧他,没有请他坐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要同他讲话的意思,他一时竟怕她开口驱赶自己,忙不迭献起殷勤来:“实不相瞒,我昨日经过花溪街,看到娘子拦辇一幕,仓促之下未能相助,心中一直耿耿。今日随家母、姊姊前来萧府做客,没想到竟能再遇娘子。娘子有所不知,我父乃朔地廷尉,掌刑狱禁令,娘子不妨同我去廷尉衙门,将你得冤屈禀明我父,他一定会为你们兄妹做主,无需娘子再寄人篱下,伏底求人。”
章朝月原只当他是个误入后院的世家子弟,敷衍两句便能打发走,没曾想此人竟还揣着这样一份心思。她心里微微一沉,若此人执意要帮她,那位萧大人怕是求之不得。正想着,眼角余光倏然扫见门口一角月白袍角。
她抬眼看向郑宣颢,声音柔了些:“公子方才说你叫什么?我没听清,请上前一步说话。”
郑宣颢心头一喜,红着脸往前迈了两步,刚要张口答话,却见章朝月身形猛地往后一退,肩头瑟瑟收紧,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一双眼里全是惊惧怯意,声音发颤:“公子,你要做什么?”
郑宣颢愣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阿珠已从旁冲上来,一把狠狠推在他胸口,他猝不及防,踉跄着朝后跌去,正撞到门口进来的萧书言身上。
萧书言伸手扶住他的肩,将人稳住,目光越过郑宣颢,扫向后方——
只见那孱弱美人以丝帕紧掩面颜,微微侧过身去,纤细肩头不住轻颤,单薄背影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破碎感。与昨日雨中那个追着车轮奔跑、半步不肯退让的决绝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萧大人,您可算来了!”阿珠又急又气,连忙出声求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登徒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后院,轻薄我家小姐,还请萧大人为我们做主!”
郑宣颢看着面前美人落泪,彻底慌了神色,一时竟忘记了辩解,慌忙从袖中取出锦帕,不管不顾便要上前递去安抚。
萧书言挡在了他身前,抬手将那方锦帕接了过去,对着门外吩咐:“来人,送郑公子回前厅,告知郑夫人,郑公子方才在府中游园迷路,不慎误入后院。”
侍从立刻上前请人,郑宣颢脚步滞涩,临行前仍不死心,频频转头望着垂首呜咽的章朝月,兀自急切辩解:“我向天发誓,绝无对娘子不敬的意思,真的只是想帮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