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白筱起得格外早。窗外天光未亮,只有檐角挂着几颗残星,院里鸡窝中的公鸡才刚扑棱着翅膀准备打鸣。她轻手轻脚从被窝里抽身,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睡得正沉的江亦帆,他面朝里侧,呼吸均匀,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一只手还搭在她方才躺过的位置,指节微微蜷着,像是睡梦中也在寻她的温度。白筱心头一软,伸手将那缕搭在他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拨开,又替他把被角掖好,这才披衣下床。
她先往灶房烧了一锅热水,仔仔细细擦洗过一遍身子,换上昨日便备好的青布衣衫,木簪将长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耳廓。她又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伸手正了正衣领,觉得自己今日精神还算不错。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拢进竹篮里——两尺红头绳、一包喜糖、一对银耳坠,还有昨日特意去镇上扯的两斤细面,东西虽简薄,却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挑的,带着她所能给予的郑重。收拾妥当,便动身往刘叔家去接楚轻然。
站在院门外,白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扬声唤道:“刘叔,我来接然哥儿了。”说着对着刘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弯腰下去,脊背绷得笔直。
刘叔快步迎上来,伸手扶住她,粗糙的手掌拍在她小臂上,眼底满是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哎,好好好,只是如今可不能再叫我刘叔喽。”
白筱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微一热,改口唤道:“阿爹,我来接然哥儿回家。”这两个字出口时,她嗓子眼里竟莫名有些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感从心底升起来。
“哎!这才对嘛。”刘叔应得响亮,眼眶却悄悄泛了红,他别过脸去轻咳一声,又转回来,拿袖子在眼角飞快地一抹,“然哥儿在东屋,全都收拾妥当了,他腿脚不便,你便背他或是抱他回去吧。东西不多,就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裳,我给他包好了。”
于白筱而言,这才算得上是人生之中头一回正经迎娶夫郎。当初带回江亦帆时,他满身伤痕,落魄无助,不过是情急之下将人救下收留;可楚轻然不一样,是按礼数定下婚约,明媒正娶接进门,其中的意义全然不同。她心底交织着忐忑,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胸口,又像掌心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不敢用力,又不舍得松开。
东屋之内,楚轻然这几日夜夜辗转难眠,满心都是即将嫁入白家的事。今日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挂着几颗残星,他便撑着身子起身,自己拄着床沿慢慢挪到水盆前,仔仔细细地擦洗了脸庞和双手,又换上白筱早前给他添置的新衣裳。是一身淡蓝色的棉布,料子柔软顺滑,上面印着极细的白色碎花,这般上好的布料,他从前连摸都不曾摸过,穿在身上时指尖都微微发颤,生怕刮了丝。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镜中人面庞晒得黝黑,骨架宽大,算不得俊俏,可眉眼间那股精神气儿,却比往日足了好几分。他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衣襟上的碎花,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昨夜爹爹同他说了许多话,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絮絮叨叨到深夜。叮嘱他往后跟着白筱过日子,要安分持家,不可拈酸吃醋,一家人要互相体谅,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其间还隐晦讲了些妻夫之间闺房的琐事,说得吞吞吐吐,又是咳嗽又是搓手的,听得楚轻然面红耳赤,整夜都有些心神浮动,一会儿想起白筱温柔替他换药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爹爹那些话,翻来覆去,把褥子都捂得发烫。他还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白筱前几日给他留下的那方旧帕子——是替他擦汗时落下的——攥在手心里,帕子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皂角香,他把脸埋进去闻了闻,心跳得愈发快了。
此刻听见门外的动静,他慌忙收敛纷乱的思绪,手忙脚乱地将包袱抱在怀里,又把那方旧帕子飞快地塞进袖口,脸颊烧得滚烫,声音微微发颤:“妻主,进……进来吧。”
白筱闻言,缓缓推开屋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铺了一地的金。只见楚轻然垂着头坐在床沿,耳根通红,一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包袱,指节泛着白,羞赧得不敢抬眼与自己对视。那身淡蓝色的新衣衬得他肤色虽深却格外精神,眉眼间平日里的粗犷被一层薄薄的羞怯盖住,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她走上前,伸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微微发着抖。白筱轻声道:“轻然,我来接你回家了。”
说罢,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楚轻然身形结实,分量不轻,白筱抱起时手臂微微往下一沉,她却硬是稳住了,腰背绷得笔直。楚轻然伤腿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揽住白筱的脖颈,把脸埋在她肩头,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她颈窝里,烫得白筱半边脖子都酥了。他闷在她肩窝里小声说了一句:“妻主,我沉不沉?”白筱低笑,胸腔的震动传过去:“不沉,就是再多二十斤我也抱得动。”
刘叔站在院门口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转身慢慢走回了院子,顺手把院门带上,门闩落下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站在空荡荡的院中愣了片刻,又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慢走回西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