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署气正盛,初生的晨光沿着皇城中轴线把整个上京分成两份。一份是吃冰游园、四处消暑的达官贵人;一份是汗流浃背、在街上操持生计的平头百姓。
今日似乎有点儿不同,至少靠近皇城的惠安坊内,新贵苏家大门紧闭,从日升到日落都不曾有人出来买冰饮。
周围小贩一直流连到收摊,方看见巷子里闪过一辆跑得飞快的马车,一副有急事的样子。
还没走的人便携了剩下的瓜子儿、茶饮、下酒菜凑在一处墙角说闲话。
“那是苏家三房度二郎的马车吧?怎跑得要投胎似的。”
“可不是要投胎么,他家老太太不是跑去告御状要把闺女的尸体打夫家拉回来吗?想是把孩子要回来了。”
这话说的是前几月闹得沸反盈天的一桩公案,苏家不更名的赘婿沈廉,在靠着三舅兄苏贞苏丞相做到刺史后,嫌媳妇生不出儿子,在外养了个小的,活活把媳妇气死了。
苏家是两千多里外的小县起家,一家子热热闹闹地从小地方奋斗上来,福没享几年,孩子便叫人作践死了,老太太祁氏如何能忍,哭了一阵,抄袖子把女婿告了,要把闺女尸身和女儿都抢回来。
“这老泼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死了,也没往娘家抬的道理,这点儿事也不懂?”
有人立即反驳:“也就你这等丧尽天良的男郎爹能说得出这话了,娘都叫人治死了,留个女儿在那,倒叫棺材铺又发笔财。况且有苏相在,还能叫妹子吃亏吗?”
“不好说,那起子世家大族,素来看不上苏相,好容易见着他吃瘪,能让他轻松就过去了么?听说那沈廉至今连皮儿都没破一个,圣人也没想着叫他罢官,搞不好也就是外放到小乡三五年便算完了。”
一时众说纷纭,有讨论苏家姑奶奶的尸体该不该还给父母的。有嘀咕沈廉是个陈世美,辜负青梅竹马的。
眨眼瓜子儿皮掉了一地。
与老百姓拿这事儿消遣的悠闲不同,苏家正房,祁老太太院子里很是沉默,老远便能看着院子里隐约可见的素色,没得叫人心里难受。
苏度下了车正在屋子里同祖母说话:“姑母的棺椁已经到了大慈安寺,等圣人处置了沈廉,咱便把她名正言顺地带回来葬了。”
祁老太太说一声好,见他脸儿都泡白了,挥手叫来丫头上饭,道:“先吃点儿再说,人已回来了,不急这一时。”
眨眼间榻上摆了两小碟切丝酱菜,两盘子清炒时蔬,一碗火腿鸽子汤,一碗馄饨鸡儿,一叠葱香小肉饼,两银镶白瓷碗盛的碎叶青菜粥。
苏度确实也饿了,苏家寒门起家也没那么多规矩,他捧了一碗稀饭快速吃了起来。
祁老太太见孙子吃得快,有些心疼,道:“来时不曾在家歇一会儿么?你娘没做饭给你吃?”
苏度又添了碗粥道:“我一下车便来见祖母了,娘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又笑,“在哪吃不是吃?我上下两千里跑了这几趟,难不成还不能在祖母这吃几碗饭么?”
祁老太太叫孙子一哄,笑得脸成朵菊花,道:“这孩子又来弄鬼,我的不就是你们的么?别说吃几碗饭,就是这些东西,以后还不是要分给你们娶媳妇、做嫁妆?”
苏度哪里敢回这个话,姑母的闺女名唤宝珠,她回来得早些,还是他千里迢迢去沈家把人抢的,当时人都叫沈廉关得出气多进气少了,老太太无心管事,这才放手叫他娘管了会儿庶务。
不曾想,沈大姑娘在家住了几日,好端端的竟睡塌了床。后边苏度也去瞧过,一块糟木,能睡几日人已是不得了。
这事叫老太太气得狠了,在家发作了一回,把几个儿媳妇劈头盖脸地骂得直哭。
事情本来到这也就完了,一家人相处一辈子了,还能打杀了么,不知怎地,他娘竟出门时同妯娌嘀咕了一句:“娘这心眼子偏得都到西边去了,润娘走时带走那么些嫁妆这事也不曾全拿了回来,这时照顾她丫头又往哪里拿银子出来买好的?这床还是我叫王姨妈花大钱去寻的呢,京城价贵,我的嫁妆只能买这样的罢了。”
一番话说得老太太气了个仰倒,便是个寻常亲戚跑家里打秋风,也没叫人睡烂床的道理,轮到亲外孙女,来住的头一日竟还要伸手要钱。
苏度只是笑:“我有的够多了,哪能用祖母的呢?说起来我还在外边给你们买了许多衣裳料子呢,南边跟京里的不同,又精致又好看,料子摸起来也细如流水。”
老太太顿时有了力气,兴致勃勃地叫人把东西抬进来,那真是好大几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