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苏家人不能去拜祭苏润,这两年得事,便全托给了祁仙姑。
祁仙姑有得挣,来苏家跑动也勤了,天气正热时,她同孙子理哥儿一起带了好大一车活鱼送来,都是儿子祁大郎跳大河里用网捞的。
祁大郎样貌寻常,在账房上还真有点儿天分,时常有空便捣鼓着做点儿小本买卖,一年年下来,竟也没赔,提过来的东西也都是好货。
祁仙姑将鱼交给下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这是大郎最近同慈安寺的和尚捣鼓着养的稻花鱼,养了这许久,一个没看见叫人挖沟放到大河里去了,他跳下去捞了好一阵才捞这么些回来,肉很是细嫩,腥味儿也少。”
祁老太太闻言,便叫厨子将鱼做了十来条分到各房,只一时气性,想着秦氏说仙姑只拔毛的事儿,便没送她。
到了下午,祁仙姑还没走,三房下人却满院子里送王八,说是娘家人在外看着好,特意花了大钱买回来的。
稻花鱼比起王八,不说滋味儿,价格上去是实打实地差了些。
如此争锋相,祁老太太又没忍住叹了口气,祁仙姑与这姐姐素来感情好,便劝道:“孩子都这么大了,何必跟她一个小辈儿置气呢?那鱼大郎弄了那许多,本就是叫你送人的,何苦省这几几个零嘴儿,好姐姐,家和万事兴,才是正道。”
祁老太太自有想法,道:“咱从老家走到现在还没兴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兴尽悲来,识盈虚之亏数,我只怕家里就是太兴了,叫她养成个眼高于顶的性子,闹得日后没了好下场。”
祁仙姑是出马仙,又不是活菩萨,上赶着给甩脸子给自己看的贱人说话怎的,几句话劝不动老姐姐,也开始有意无意地上眼药,道:“家里的情况你知我知天下知,不知多少人盼着三郎倒霉呢,即便是为了三郎,做媳妇的也还立起来,给他挡着些人。
往年在老家时,三郎媳妇看着也是有成算的人,即便一时迷眼,为着从前,咱们几个老东西也该宽容她些,再多教教就好了。”
果然,祁老太太脸色更沉,道:“人到中年,迷途知返的人,你见过没有,我是没见过,若非她这提不起来的样,我至于一定要把珠姐儿说给度哥儿么?”
润娘是个厉害人,十里八乡都知道,哪怕她一朝去了,留下的孩子也没人会觉得是个蠢的。
祁老太太不是文化人,心里也明白,苏家不仅缺下一代得男人顶着,还缺女人呢,不然何至于润娘一嫁,家里越发没了个样子,这几年甚至跟其他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有些没来往了。
这样下去,以后皇帝要杀了苏家,满朝文武跟前,都寻不上一个愿意为苏家说软话的女眷。
让两孩子成婚,她真是为了家里好。“谁知那泼妇眼睛光盯着珠姐儿嫁妆,我还能亏着孩子不成?”
祁老太太很是郁闷。
祁仙姑道:“姐儿年纪还小,如今能看出什么来,姐姐你也是太急了,怎不慢慢等两年,孩子除了孝,有个十五岁,模样也全了,才是说亲的时候,到了那时,即便姐儿性子长歪了,她想反悔,也不会伤了孩子面儿。”
“人都是三岁看老,珠姐儿在这几月,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祁老太太哼一声,“再说谁家老太太还活着,媳妇就这样蹬鼻子上脸?”
姐妹两人关门说了一通话,原本祁老太太只是有点小生气,等到祁仙姑走时,已是面色铁青,晚间还叫了儿子过来说道。
苏贞吃着鱼肉,听着老娘抱怨,也想起媳妇舍不得香油的事,叹口气便道:“你有那些鱼全家都送了,只不给她,本就有些不对,后边她做得也过火了些。回去我自去说她,娘也是,心里有什么气只管对着我便是,就是看在两个孩子份上,也不要面上叫她太难看,家里还是要以和为贵。”
有些话祁仙姑说得,苏贞说不得。
祁老太太本想听儿子说两句软哄一哄,不想等来这一顿大道理,炸了肺,摔了筷子道:“还要如何以和为贵,她险些把珠姐儿摔死,我说啥了?她当着许多人的面儿说仙姑坏话,我说啥了。仙姑跑来送这一趟鱼,还是大郎在河里跳着捞的,我记恨两句不愿意给,也成我的错了?她就没错?她同仙姑道歉了没?就想吃人家的鱼了?”
刻薄儿媳妇两句话,在祁老太太看来不算“说啥”,实话能是刻薄么?
苏贞一笑,自认好声好气地哄道:“便是实话,有的事也该少说,比如老娘你,做的事便件件都对么?咱们说过一句没有?”
沈宝珠在旁边捧着碗搓成鱼丸状的胡椒豆腐汤,已是听呆了,心里也觉着,这舅舅对脸皮可真够厚的,要不是有个笑脸儿在,这话一出,只怕已经挨打了。
饶是如此,祁老太太也叫气了个好歹,最终一顿饭算是不欢而散,待儿子走了,老太太有些后悔,又拉不下脸去叫人,不过二日,身上便有些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