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对丫鬟的提议颇为心动。
她抹下脸面带着女儿乘船跟着崔妩一路进京,可不是为着躲在这客院吃饱喝足就行。
昨日那谢慎之将她安置在客院时崔妩也没开口劝上一句,她若不自己心思活络些,只怕叫人当成笑话呢。
如此想着,她便点了点头,对女儿崔娴使了个眼色,崔娴便亲自拿了纸笔过来。
周氏写了拜帖,递给了面前的丫鬟,客气道:“劳你走这一趟了,我来府里乃是客,自没有不拜见主家的道理。”
丫鬟点了点头,福身行了一礼,便拿着帖子走了出去。
不多时,另有两个丫鬟进来,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出去了。
待丫鬟们离开后,崔娴才忍不住不安道:“母亲您这样会不会惹得阿妩不喜?”
话才落下,周氏便没好气瞪了女儿一眼:“她若将我当作大伯母,昨日也不会任由那谢慎之安排我这个当长辈的住在这客院了。”
“如今都过了一日,我连个正经主家都没见着,若不再想想法子,难道要一直闷在这院子里。”
周氏越说心里头越是憋着气,她知道崔妩不待见她这个大伯母,可怎么也没想到,侄女竟做的这般决,全然将她当成空气了。
但凡她有点儿心,在谢慎之面前提上一嘴,哪怕她们住在这客院也不会如此冷冷清清,像是上门打秋风的一样。
她都不替长辈着想,自己又何苦给她周全脸面,怕她生气。
今日这丫鬟肯替她送拜帖,她怎么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如此想着,她看了面前的女儿一眼,面带不愉吩咐道:“你去换件鲜艳一些的衣裳,待会儿若是二夫人肯见我,你跟我一块儿过去。”
崔娴听她这么说,脸色陡然白了几分,下意识攥紧了桌上的绸缎桌帏,嘴唇微微颤抖:“女儿,女儿今日有些头疼,还是......”
话还未说完,眼睛里已经噙了泪水,满是紧张。
周氏看不惯女儿这般怯懦瑟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不仅没心疼,反而伸手在她胳膊上用力掐了几下,压低声音斥道:“你个没长进的东西,枉你父亲盼着你出息,叫我带你来京城到这定国公府长长见识,好替你筹谋一个好婚事,为此还不惜得罪了赵家。你半点儿不领情便罢了,一路上挂着个脸,如今叫你见个人都推三阻四怯怯懦懦的,连这国公府一个丫鬟都不如。”
“你看看你堂妹,再想想你自己,你羞也不羞?”
崔娴眼里噙着泪,脸上一阵难堪,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连躲都不躲,任由周氏掐她,只别开脸去淌着眼泪。
一旁站着的韩嬷嬷有些看不下去,也怕屋子里的动静被廊下站着的丫鬟听到,看低了崔家。
她忙上前劝道:“夫人且消消气吧,若姑娘眼睛哭肿了,待会儿就更不好在人前露面了。”
若是那样,没病也得称病了,没得叫国公府的人觉着姑娘晦气,还谈什么往后。
周氏强忍下怒意,收回了手,瞪着崔娴道:“好好回去收拾收拾妆容,待会儿若给我丢了脸,看我怎么收拾你!”
崔娴怯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柔往外头走去。
等到回了自己屋子,崔娴才捂着脸哭了起来:“春柔我该怎么办,我好怕,若是见面时出了什么错处,母亲更会怪我的。”
“而且,我在人前,说话总是有些不利索,更不敢开口了。”
春柔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她如何不知道姑娘有这个毛病。
可这又哪里能怪姑娘,当初老爷纳妾,夫人心里头有气又不敢和老爷闹,只能将心里的火气都撒在大姑娘身上。
这一天天下来,姑娘便养成了这样怯懦胆小的性子,夫人就愈发瞧不上姑娘了。
后来,崔妩捡的赘婿摇身一变成了定国公世子,哪怕两人和离,夫人嘴上说崔妩没福气,可因着璟哥儿在,心里头不知多羡慕嫉妒。
对比自己女儿,自然更是哪哪儿都觉着崔娴比不过崔妩。
这人心里有了嫌弃,自然看自家姑娘坐不是站不是,单单活着都是一种错了。
其实要她来说,姑娘和赵家少爷的婚事都定下来了。夫人非要带姑娘进京,哪里是为着姑娘,分明是为着自己和老爷。
偏偏姑娘不仅没法子左右自己的事情,还要承这份儿好意,被孝道绑架,想想也是怪可怜的。
夫人心思活络想要攀上府里执掌中馈的二夫人,可也不想想,崔家商户出身,人家哪里会瞧得上眼。
她们才来了一日,哪怕没出客院一路过来也见识到了定国公府是何等显赫富贵,这里执掌中馈的二夫人又是什么样的体面贵妇,别说姑娘怕拜见这样的贵妇了,她一想想也不由得腿肚子打哆嗦。
只是,夫人拿定主意的事情是万不会改的,她也只能上前拿帕子给姑娘擦干了眼泪,帮姑娘换了一身簇新的湘色绣玉兰花褙子,又重新给姑娘上了妆容。
等到打扮妥当,崔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是愈发紧张。
“春柔,不行,我不行的,我一定会出丑被人笑话,叫母亲丢了脸面的。”
她的声音颤抖,心里满是对自己的责怪,她哽咽道:“我真是没用,若阿妩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母亲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