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万亩深林,黑雾锁山,死气沉渊。
漫天劫风自魔域万骨禁域横渡虚空,落于人间荒芜腹地。繁华城区只是狂风阴天、烟火未歇,可这片远离人烟的古林,早已彻底沦为黑暗结界。
古木枯朽,繁叶成灰,山涧断流,生灵绝踪。
地面风化千年的诡纹石阵静静铺展,暗沉黑光丝丝缕缕爬满石骨,五道黑袍人影分立五角,寂然伫立,不动如山。
两男覆玄铁冷面,三女覆朦胧轻纱,皆是弃族入世的核心暗部,身负始祖破封后的第一波清扫使命,蛰伏三千年,终踏人间棋局。
四人周身皆是彻骨阴寒、杀伐滔天、漠视苍生的幽暗戾气,是久经黑暗厮杀、以生机为食、以杀戮为常的死士气场,冷硬、邪性、毫无温度。
唯独一人例外。
五人阵中,右侧那名身姿清挺瘦削、头戴完整玄铁面具的男子。
他和身旁杀伐凛冽的铁面同伴制式相同、衣袍一致、站位规整,从外观、装束、气场排布上,找不出半点异常。
玄铁面具严丝合缝,遮去整张面容,不留眉眼、不露神色,眼部狭长的缝隙里漆黑一片,和其余暗部一般无二,看上去同样冰冷、漠然、属于黑暗阵营。
可若凝神探入他最深处的气息内核,便能察觉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属于混沌浊气、不属于弃族阴冷、不属于灭世杀机。
那是一缕极淡、极沉、被死死压制、被层层黑暗包裹、几乎快要磨灭殆尽的旧温余韵。
干净、沉静、带着久远岁月的熟稔,温柔得格格不入。
他是男子,是五暗人中唯一藏着千年旧缘、女主尘封故人的存在。
无人察觉这份异样。
身旁左侧铁面男杀气磅礴,周身黑气翻涌不休,正沉心测算人间城池的结界薄弱点,眼神冰冷,一心只为重启棋局、碾碎仙魔棋子、为始祖君临三界铺路。
三名轻纱女子漠然伫立,眼底皆是对凡尘烟火的轻蔑,静静等候指令,只待时机成熟,便出手倾覆这片短暂安稳的人间。
四人皆为棋局而生、为黑暗而活、无情无牵。
唯有他,身在黑暗心藏旧月,一身黑袍铁面,裹着无人知晓的千年执念。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个人气息,将自身温柔底蕴彻底封禁,把情绪、羁绊、过往全部掩埋,完美伪装成冷血无情的弃族死士,混入队伍之中,不露分毫破绽。
身形清挺笔直,站姿疏离淡漠,看似和众人融为一体,眼底透过铁面缝隙望向城区的视线,却全然不同。
其余四人看向教学楼的目光,是猎人锁定猎物、棋局锁定棋子的审视与漠然。
唯独他。
目光太沉、太柔、太隐忍,裹挟着跨越千年的惦念、久别重逢的缄默、身不由己的两难。
隔着百里层峦、漫天黑云、人间烟火,遥遥落在窗边那个少女身上。
落在韵笙安然恬淡的侧影上。
岁月辗转三千年,仙魔翻覆,天地动荡,棋局层层叠叠掩埋过往。
所有人都被宿命推着前行,恩怨更迭,爱恨消散,旧人离散。
唯独他,被困在最古老的岁月记忆里,被困在明暗对立的宿命夹缝中。
他是她遗失在岁月长河里的故人,是被棋局刻意抹去、被时光彻底尘封、连韵笙自己都全然遗忘的旧识。
曾经相伴一程,温柔共度一段年少光阴。
后来仙魔浩劫爆发,三界棋局开启,命运强行割裂两人归途。
他误入黑暗,身陷弃族深渊,被族群桎梏、被宿命捆绑、被黑暗浸染,被迫站在光明的对立面。
千年蛰伏,千年隐忍,千年身不由己。
如今棋局重启,他随暗部队伍入世,沦为她的对立面,沦为猎杀她的敌人。
可刻在神魂深处的旧缘,从未消散。
铁面冰冷刺骨,隔绝世间所有情绪,却隔不开他心底深埋千年的惦念。
他指尖藏在宽大黑袍袖摆之下,极轻、极微地蜷缩了一瞬。
没有杀机,没有敌意,只有无人窥见的、绵长又酸涩的怅然。
好久不见。
韵笙。
久到沧海成尘、仙魔换局、旧梦成空。
久到她忘了他的存在,忘了那段温柔旧时光,忘了世间曾有一人,为她踏遍山河、默默守护过一程。
他不敢外露半分异样。
在弃族森严的规制之下,私情是死罪,旧缘是软肋,心软是破绽。
一旦被同伴察觉他对敌方棋子存有旧念、存有恻隐、存有羁绊,不仅他自身万劫不复,甚至会直接打乱始祖千年布局,引来更恐怖的黑暗清算,牵连她陷入更深的危机。
所以他只能藏。
藏起温柔,藏起惦念,藏起旧情,藏起所有波澜。
以冰冷黑暗的敌人身份,静静站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沉默看着她安稳现世、岁岁安然。
看着她身侧有鸣尘岁岁相守、护她周全。
看着她拥有热闹的青春、温柔的闺蜜、平淡的人间烟火。
很好。
她平安无忧,便是他千年蛰伏、隐忍沉沦、独自承受黑暗侵蚀的唯一慰藉。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教学楼。
狂风拍窗,天沉如暮,教室人声嘈杂,少年笑语满堂,一切依旧是最寻常的校园午后。
许小袖还在压低声音,软软跟韵笙分享着自己青涩的少女暗恋心事,眉眼清甜,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真的超级温柔,上次月考帮我讲错题,特别耐心……”
少女细碎温柔的絮语萦绕耳畔,人间烟火温柔安稳,隔绝了世外所有黑暗浩劫。
韵笙垂眸听着,眉眼柔和,心头原本松弛安稳的情绪,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没有凛冽杀气来袭,没有黑暗浊气压迫,没有危机逼近的紧绷。
是一种极其缥缈、极其久远、极其熟悉的神魂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