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像一块染了渐深色的布料,越往上越接近暗紫,一道平缓的圆弧线勾勒出星球的轮廓,透过裂开的云层,可以窥见地表大片起伏的灰黑色褶皱。
那是不规则的山脉和河流,从两万米的高空往下俯瞰,只能看见这颗星球局部的一角纹理和明暗色块,不一会儿被涌上来的对流层云海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了。
姜然站在窗前,握了握新长出来的手臂。
她被分到了科技终端的能量转化部门。
医疗团队给她注入了蜥蜴的再生基因,那条被砍去的胳膊又长了出来,避免了成为独臂大侠的结局。
这是一个占地上千平米的调度大厅,整个空间都是哑光金属质感,墙面和顶部安装了高密度的设备板块,中央悬浮着两座全息控制台,星图和各种参数缓慢滚动在上方,设备的低频响动偶尔回荡在空气里。除了仪器、管线和错落陈列的工位,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姜然回到工位上,她其实多数时候并不需要做什么,科技终端已经是一座完全可以自行运转的封闭城市,除非有什么参数需要调整或者设备维修的时候,才需要人类。
比如现在。
“这个月要启动玄股计划,需要加大燃料的转化速率,”同事周凌走过来,“姜然,你那边帮接下端口。”
玄股计划?
姜然想起那时广播里提起的,叫什么机械意识化工程,然后问周凌:“为什么需要加大转化速率?”
“中央核心厅传过来的指令,没有为什么,”周凌表情冷冷的,“执行就可以。”
她听说过这个人,万年老二,视打败阿萌为毕生目标,结果每次见到阿萌,对方都会脸盲症突发地来一句“请问你是?”
据说给周凌气得不轻,然后下次又锲而不舍接着给人家打招呼,如此循环。
姜然走到核心控制大屏的位置,上面显示着一条条复杂交错的曲线,和地下城管道完全重合,整个地下世界都以数据的形式呈现出来,包括每个“燃料”的当前和剩余“燃料值”,实时抽取速率,以及通过身体电流的大小,最后以划分区域的参数传送至终端,成为眼前的一份监测报告。
电流……姜然突然明白了那时被抽取燃料值带来的麻痹感是什么。
每个人都是一个微小的晶体管,管道就是连接他们的金属导线,亿万个人形晶体管作为开关被导线连接起来形成密如蛛网的集成电路。
整个地下城就是一块巨大的芯片。
“要提高到多少?”她问。
“每小时100燃料值吧。”
姜然看向那块载满了数据的大屏,她皱起眉头:“太高了,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旁边有同事轻轻地笑出来:“姜女士,你是在开玩笑吗?燃料只有回收没有死亡,光你一个人每天的生活就要消耗五千个燃料,耗材而已,五千个,一万个,还是一千万个,都没有区别。”
“基因工程可以为我们源源不断地制造燃料。”
姜然的手指微微蜷起。
*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机械意识化又是什么?”
“你今天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周凌还是那副面瘫表情,“燃料回收后虽然身体可以被二次焚烧转化成电力,但是他们的意识留存,不能浪费,所以要捕捉利用起来,输入到设备机械上,让他们自行开始工作,方便降低消耗地面资源。”
姜然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是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喝了口水。
这时亭亭来找她一起吃饭,她站在整面透明玻璃舷窗前伸了个懒腰:“还是你这里风景好。”
其实什么也没有,两万米高空,多数是深蓝色的天空和偶尔底下的云海,静寂到除了舱内人说话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姜然也一起站在旁边,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热衷于争取这里的名额,因为可以站很高。
高到往下看时,会觉得地面的一切都很渺小,人像蚂蚁,在钢铁巨兽下显得微不足道。
“我们终于真正可以掌控世界了,”亭亭眼底迸发着意气风发的光芒,“一切都在掌心,军备,工业,科技,甚至天气,连哪天打雷下雨都由我们说了算。”
姜然笑了笑:“原来雷公电母是这么来的。”
“可以这么说,”亭亭拉着她去吃饭,“生物部门正在研究让线粒体不衰老的药物,如果成功,我们或许可以见证更接近星空的未来。”
科技终端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近地空间站,更像是一座空中城市。
除了工作部门,餐厅、娱乐设施和绿色生态一应俱全,整个顶部被一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罩包裹,完全隔绝了外部的低温压强和高速气流。
食物都很鲜美,是各个陆区从清晨精心挑选送上来的,姜然吃饱喝足后问亭亭:“这里的所有决策都是由谁下发的?终端的掌权者吗?”
亭亭摇摇头:“不知道,所有重大决策都是从中央核心厅发出的,没有人进去过,那里是绝对的禁地,据说最高决策者确实是一个人,他拥有掌控整个星球的能力,可是没人见过他。”
姜然垂眼思考了会儿,等和亭亭分别后,她来到了专门获取知识的学习室。
只不过这个学习室比较独特,是直接将压缩了知识的芯片连接脑部端口进行输送。
显示屏静静闪烁,姜然坐进一个智能座椅里。
【请问您需要输入哪些方面的知识?】
“我要获取科技终端各部门的所有知识,”姜然面无表情地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