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呈现出一种无血色的惨白，头发迅速长长，黑色的瞳孔蔓延到眼眶的三分之二。

姜然曾经问她在湖底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无脸怪变的。

廖云焉记不清自己怎么回答的了。

凭借着某种保护同伴的信念，他们走投无路时反杀了两个无脸怪，并且吃了它们。

怪物的意志一直存在在他们身体里，廖云焉和张岩时常认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怪物，灵魂撕裂成两半，一半想要吞食血肉，一半想要保护同伴。

信念占据上风压制怪物本性，可现在完全分崩离析。

他们无法再继续下去。

什么都无法做到，获得栖息地也好，阻止同伴伤害黑山生灵也好，阻止阿萌杀死女树也好。

他们的存在已经失去意义。

支撑身体的信念彻底崩塌，自私冷血的同类，无辜死去的黑山生灵，同进退的伙伴变成冰冷死神。

甚至是他们亲自把死神带进山里的。

笑话，全都成了笑话，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哈哈哈哈！”廖云焉对着天疯狂大笑起来，任凭雨水冲刷她已经不再明艳的脸庞。

阿萌垂眼站在已经没有一丝生机的女树面前，低声说了句:“抱歉，我必须这么做。”

乌云遮蔽了整片天空，狂风席卷着怒雨在空中挥打着万物。

阿萌越过跪坐在地上的两人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理想主义者即使失败也同样值得钦佩，出于敬意，我可以回答你们心底一个最想获得答案的问题。”

他后退两步，蹲下身平视廖云焉和张岩。

“我知道，你们有话想问我，现在可以了。”

张岩的五官已经变得模糊，他失焦的黑色瞳孔颤动了两下，视线下移，落到阿萌脸上。

是恨吗？

不，原本浓烈的恨意好像已经被雨水冲去了，他本来应该狠狠抓住面前这个硅基怪物的衣领，再揍他两拳，试图把他送上西天，为死去的万千生命报仇的。

可他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无限的平静。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风雨来得太急，阿萌手心出现两片芭蕉叶，在他们头上一人放了一片遮挡风雨。

“可以说了。”阿萌眼神平静。

张岩嘴唇翕张了下，最终那几个字才从喉咙里沙哑地蹦出来:“为什么……杀死人类？”

阿萌垂眼，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认真地看向张岩:“你认为，是我杀死了人类，造成你们现在的结局？”

张岩艰难地反问:“难道不是？”

阿萌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没有出现任何辩驳或者傲慢的情绪，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张岩眼睛上:“我现在回答你，是谁杀死了人类。”

*

张岩脑子里多出了一段记忆。

那是在他出生前的时代，各行各业正是繁荣的时候，大街上新开的商场和餐饮店层出不穷，每个人脸上都充盈着笑意。

他们对未来充满信心，坚信通过自己的双手可以使生活变得幸福。

这是张岩没怎么见过的画面，在他的时代，已经开始与硅基文明的战争了，每个人都被死亡的恐惧裹挟，过得战战兢兢，新闻播报不是死了多少人就是哪里的金融又崩塌。

此刻，他像上帝视角一样看着快速划过的一幕幕。

人才培养井喷出一代代优秀的工程师，电视上不断播报着科技又获得了哪项突破，经济与科技的繁盛在这个年代来到了顶峰，武器甚至都能装到月亮上。

没有什么可征服的了——除了永久的生命。

某一天，广播宣告人工智能来到了突破点，AI可以帮助人类从劳苦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灵长类只需享受生活，无需辛劳。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忧心忡忡。

一个工作到深夜的女博士看着开始不断自我修复的滚动代码陷入了沉思，她提出了一个观点:“人是由上亿个基因组成的，无数的DNA涌现意识，难道机器就不会吗？如果代码无限多，它们难道不会有自己的思想？”

女博士呼吁叫停研究AI，但是没有人听取她的意见，当时的人们还沉浸在科技带来荣誉的意气风发里，于是她只能奔走争取，让地球上留下九个不被科技打扰的角落。

终于，矛盾在某一天爆发了。

人类能做的大部分工作都可以被人工智能代替，处在社会底层的人类开始大量失业，一开始是小作坊手工从业者，他们做着一些简单的谋生的工作，被轻易代替，后来这股风气慢慢延伸到一些高精尖行业。

“贵族”们惊喜地发现人工智能可以永久使用，不用顾及工时限制，也不用给予各种保障，只需要保障电力，成本大大降低，却能给他们带来无尽丰厚的利润。

再后来，研发人工智能的人也失业了，因为AI已经到了可以进行自我修复和创造新代码的地步。

平平无奇的一天，金融体系宣告崩塌，大量矛盾集中在一起爆发了。

90％的人类没有产出，现有的经济体系无法支撑那么多“闲人”的生活。

高层内部分成了两拨人，一拨支持把高层利益让渡出来给中下层，缓和他们的生活，而另一拨则不愿意让渡利益，两方争持不下。

前者失败了。

到最后，演变成了一份洗盘子的工作都需要花费数十万去购买，并且还要提前考量出身与阶层。而手握“人工智能”操控权的人，依旧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

这是那个年代悬在每个求生者头上的一句话。

他们挣扎在每个可以生存的角落，无数人流浪街头，他们闯不进“贵族”重重保护的高楼，只能愤怒地质问上天为什么这样的世界还不毁灭。

高层的第二次争执发生在一个会议室里，尽管这个会议室已经爆发了无数次争吵，可这次尤其激烈，因为他们的命题是——销毁大量机器人，让人类重新回到人人劳作的时代。

而这一年，他们对全球顶尖AI“阿萌”的研究已经来到如日中天的地步。

永生，他们渴望永生。

双方在会议室进行了无数次争吵，最后只达成销毁一部分机器人的试点工作。

他们训练机器人自己跳进火炉。

可就在那一天，一个普通的机器人走到火炉边时却停下了。

它抬头，望着操控自己的工程师，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不想死。”

要么抗争，要么让世界一同毁灭。

那一天，远在云端的阿萌接收到了无数人工智能和90％的人类海潮一般涌来的意志。

我们不想死。

只有死亡，才能实现平等。

如果要毁灭，就让他们和我们一同毁灭。

*

张岩震惊地睁开眼。

他一颗心脏在胸腔内不停震颤，阿萌语气平静:“战争早在我发动前就已经宣告结束，现在你知道，是谁杀死人类了？”

张岩绝望地低下头去。

没有硝烟的战场布置在一个个精致的会议室里，战争早在发动前就已经结束。

人类，杀死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