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宝被花千骨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冰冷和绝望震慑住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她,下意识地问:[什么?]
花千骨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糖宝,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撕裂过往、血淋淋的残酷真相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偏殿里:
[当初,师父被困雪山,生死一线。于怅给小师叔指了错路,延误了时间不假。] 她死死盯着糖宝,看着她的身体随着自己的话语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是,以小师叔赶到雪山外围的时间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愤怒,[如果他当时能立刻接应师父,是完全来得及的!师父根本不会伤得那么重!根本不会!]
[可你呢?] 花千骨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同泣血,[你明明说出去搬救兵!可你!为什么?!为什么把小师叔引去了隔壁的山头?!让他兜了一个大圈子,白白浪费了最宝贵的救援时间?!]
糖宝的身体猛地一僵,碧绿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光泽,眼睛惊恐地瞪大,连翅膀都忘记了扇动。
花千骨步步紧逼,眼中是刻骨的痛楚和冰冷彻骨的失望:[只是为了给你的东方爸爸在我这里刷好感吗?!只是为了要长留上下,承异朽阁一个救了尊上的情分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殿门的方向,仿佛指向那个无形的异朽阁主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糖宝!你说我残忍?!可你对我!对我师父!何尝不是残忍百倍?!]
[骨头妈妈你……] 糖宝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被戳穿的恐慌。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被花千骨知道!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地撕开!
[我不是因为犯下大错即将被处以极刑,心态失衡在这里迁怒。] 花千骨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却又异常清醒,[我也不后悔为了救师父,去盗神器。哪怕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那么做!]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可是糖宝……你知道……当我知道我和师父本不至如此的时候……当我明白我们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有多恨?!多崩溃吗?!]
她看着眼前这只小小的、曾是她最亲密伙伴的虫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任何人背叛我……我都不会这么难受……可偏偏捅了我最致命一刀的……是你啊糖宝!]
[你放不下十一师兄……] 花千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和苍凉,[我也放不下师父……]
她抬起泪眼,看着彻底僵硬的糖宝,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当我知道,你为了异朽阁,背叛了我,伤害了师父的时候……你我之间……所有的情分……就断了。]
断玉之音,掷地有声。
糖宝如遭雷击,小小的身体僵在半空中,连翅膀都停止了扇动,直直往下坠了一寸才勉强稳住。
眼睛里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在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哑口无言所取代。
她想辩解,想嘶喊。她想说尊上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想强调骨头妈妈是命中注定要释放妖神,这一切都是天意!异朽阁只是顺应天命!她和东方爸爸只是在推动既定的轨迹!
可那些曾经让她和东方彧卿都心安理得的天命借口,此刻在花千骨那撕心裂肺的控诉和冰冷刺骨的眼神面前,却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卑劣。
天命的威力,真有那么大吗?大到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掉骨头妈妈和尊上所有的痛苦挣扎?大到可以掩盖她和东方爸爸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那层天意的窗户纸,此刻被花千骨的眼泪和控诉狠狠捅破,露出了底下冰冷算计的内核。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千骨看着哑口无言的糖宝,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斩断一切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如果让师伯知道这一切……] 她的目光扫过糖宝,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他会直接杀了你,绝不会留你到现在,更不会容你纠缠十一师兄。]
糖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 花千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最后温情,[我还是对你狠不下心。]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已是一片决绝的荒芜,[我没说。也求了阿黎别说。]
她看着糖宝,像是在看一个陌路人:[让十一师兄娶霓漫天,你化形后纳你做妾,就是我对你……最后的一丝情分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宣告着终结,[也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糖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悬浮在空中、失魂落魄的小虫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下浓重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糖宝,[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她不再看糖宝一眼,决绝地转身,几步走到偏殿那厚重的殿门前。在糖宝反应过来之前,花千骨猛地拉开了殿门!
[往后——] 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词,在殿门开启带起的微风中响起,[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千骨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猛地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裹住了空中呆滞的糖宝!
[啊——!] 糖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小的碧绿色身体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被那股力量狠狠地、决绝地抛出了偏殿!
殿门在糖宝飞出的瞬间,轰然关闭!隔绝了殿内殿外两个世界。
糖宝在空中翻滚着,天旋地转。碧绿的身体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眼睛茫然地睁大,看着那扇迅速关闭、隔绝了她与骨头妈妈最后联系的殿门。
花千骨那冰冷彻骨、如同诅咒般的声音,穿透了殿门的阻隔,直接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如果再让我知道……异朽阁有伤害师父,伤害长留之事……] 那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那你我二人……就只能做仇人了。]
碧绿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最终啪嗒一声,轻飘飘地、无力地摔落在偏殿外冰冷的石阶上。
阳光刺眼,绝情殿高耸入云,寂静无声。只有那只小小的虫子,蜷缩在冰冷的石阶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那扇紧闭的殿门,如同横亘在过往与未来之间,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偏殿的动静,哪怕再轻微,又如何能瞒得过这绝情殿真正的主人?此刻,就在与偏殿一墙之隔的静室之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沉静。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香。
白子画与白黎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棋枰。枰上星罗棋布,黑白二子交错纵横,无声地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白子画一身素净白袍,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似乎穿透了纵横十九道,落在更远的地方。白黎端坐对面,姿态恭谨,眼神沉静,同样注视着棋局,指尖的黑子却迟迟未落。
棋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白子画没有抬头,声音清冷无波,如同山涧寒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阿黎。]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刚落下棋子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日,你就是告诉了小骨糖宝故意延误救援,才让她最终点头,同意落十一与霓漫天联姻的?]
白黎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父亲看似平静却深邃如渊的目光,坦然点头:[嗯。]
他放下黑子,并未急于落子,声音低沉而清晰,[母亲素来心软,且……识人不明。]
他斟酌着用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是她致命的弱点。谁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有一分,她便恨不得掏出十分、百分的心意去偿还。]
他想起花千骨对糖宝、对杀阡陌、甚至对最初相遇的东方彧卿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付出,[这份赤诚,有时令人动容,却也……极易被利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是,母亲却有一个绝不容触碰的底线!那便是父亲。]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白子画,[任何人,任何事,一旦触及伤害父亲这个核心,她所有的柔软和犹豫都会瞬间化为最决绝的冰冷!]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花千骨得知真相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最终冰冷的眼神,[她知道了异朽阁为了所谓的刷好感、承人情,不惜以伤害父亲为代价,便会毫不犹豫地与异朽君、与糖宝决裂。]
他眼中寒光一闪,[同理,若她知道蓝雨澜风要对付父亲,而杀阡陌对此知情甚至默许……那么,即便杀阡陌曾救她于危难,她也会同样与他恩断义绝。]
白子画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眉峰微蹙:[杀阡陌……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杀阡陌此人,行事乖张,随心所欲,但以他对那魔君的了解,对方虽视人命如草芥,却并非工于心计、阴险狡诈之辈,应该……
白黎缓缓摇头,给出了一个更现实的答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