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书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火堆旁的空位坐下时,那人抬起头,毡帽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深刻的脸,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底的迷茫。
[来了啊,坐。]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仿佛刚从湘水之畔捞上来的泥土气息的腔调。
众人连忙低声应着,围拢坐下,冰冷的身体在篝火旁渐渐回暖,但精神却高度紧绷,充满期待。
[莫紧张咯,都是自家屋里人。] 湘音前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你们喊我老钟就得咯。今儿个,不讲那些个飞天遁地的仙法,也不讲打坐炼丹的窍门,就讲讲……为啥子你们累死累活,贡献点还是不够用?为啥子好功法、好丹药、好师父,都紧着那些个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小姐?为啥子你们这些有天赋又肯吃苦的娃儿,路就恁个难走?]
一连串直白又尖锐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瞬间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李铁牛拳头攥得紧紧的,闷声道,[可不就是!俺们种地都知道,出力多的该多吃!凭啥他们啥都不干,就占最好的?]
[问得好啊,后生崽!] 老钟一拍大腿,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凭啥?就凭他们祖上阔过!凭他们祖祖辈辈占着这长留的灵脉、矿藏、典籍!凭他们把持着各殿各阁的权柄!你们以为这长留仙山,真的就是清净无为的世外桃源?错咯!剥开那层仙气飘飘的皮,里头跟山下那些个王朝、那些个地主老财盘剥佃户,有啥子本质区别?]
他拿起一根烧火棍,在篝火旁的冷灰上划拉着。[看,这长留,就好比一大块肥得流油的好田。]
他在灰上画了个大圈,[田是谁的?名义上是长留仙门的。] 他在大圈里点出几个小点,[可实际上呢?被几大世家,张家、李家、王家……]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用棍子重重戳一下,灰烬飞溅,[像划地盘一样,各自占了一大块最好的位置!灵眼所在的主峰、仙气充裕的洞府、产出丰厚的药园矿洞,哪个不是被他们把持着?] 他用棍子在大圈边缘胡乱划拉着。
[剩下的那些边边角角,仙气稀薄的犄角旮旯,才是留给内外门弟子、杂役,还有你们这些没靠山的寒门弟子去刨食的!]
[你们辛辛苦苦做任务,赚那点贡献点,] 老钟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就像佃户给地主交租子!你们修炼用的灵矿、丹药,哪一样不是从他们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他们用这些恩惠,用那些个看似公平的规矩,把你们牢牢拴住,让你们为了那一点点生存和晋升的希望,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当牛做马!]
王秀才听得呼吸急促,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力擦掉,[前辈,您是说……世家,就是这长留的……地主?我们就是……佃农?甚至……]
[甚至还不如佃农!] 老钟接口道,语气斩钉截铁,[佃农交够了租子,剩下的粮食还能自己留着吃。你们呢?你们交上去的是时间、是精力、是修炼的黄金岁月!换来的那点贡献点,够买啥?够你们突破瓶颈吗?够你们换取真正的核心传承吗?不够!远远不够!世家用这套东西,就是要榨干你们的潜力,让你们永远停留在给他们打下手的层次!等你们年纪大了,潜力耗尽了,就像那榨干了汁的甘蔗渣,随意丢弃!]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弟子们一张张震惊、愤怒继而陷入深深思索的脸。这套理论,像一把锋利的锉刀,粗暴地锉掉了蒙在公平竞争、能者居之口号上的那层虚伪金漆,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等级森严的剥削结构。原来他们的困境,不是个人不够努力,而是整个体系从根子上就歪了!
老钟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所以咯,光晓得喊冤,没用!光晓得自己埋头苦干,更是蠢!你们要认清楚,你们的敌人是谁?是整个趴在长留根基上吸血的世家集团!他们掌握着资源,掌握着权力,掌握着制定和解释规则的嘴巴!跟他们单个斗?你们斗不过。]
[那……那怎么办?] 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声音发颤地问。
[怎么办?] 老钟眼中精光一闪,[团结!要把所有跟你们一样,被这套鬼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都团结起来!那些跟你们同期进来,一样没背景的!那些比你们早来几年、十几年,还在底层挣扎,看不到希望的师兄师姐!还有那些数量庞大的外门弟子、杂役!他们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当牛做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有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记住咯,你们的力量,不在于你们个人修为有多高,而在于你们有多少人!世家最怕的,就是你们这些被剥削者醒过来,抱成团!一个人喊冤,他们可以当苍蝇嗡嗡,随手拍死。十个人喊,他们就要皱眉头。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一起喊,声音能掀翻屋顶的时候,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了!这就是势!]
[团结就是力量?] 静书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有千钧重,又带着滚烫的温度。
[对头!] 老钟用力点头,[但这团结,不能是乱哄哄的,要有方向,要有方法。不能蛮干,要学会用脑子。他们用规矩压你们,你们就要学会在规矩里找漏洞,用他们的规矩,去争取你们的利益,哪怕一点点,也是胜利!他们要面子,你们就要学会造势,把你们的声音传出去,让更多人听到,让那些原本中立甚至同情你们的人站过来!就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静书一眼,[就像你们正在做的那件事,把故事讲出去,让更多人知道飞云的悲剧,知道世家的霸道!这就是在造势!在唤醒人心!]
老钟用最直白、最接地气的湘音,将一套关于压迫、剥削、阶级和斗争的理论,硬生生地塞进了这群修仙少年的脑海里。
这不是飘渺的大道真言,而是扎根于他们血淋淋现实、能立刻用来剖析自身处境、指明反抗方向的利器!
他讲团结的力量,讲斗争的策略,讲如何抓住主要矛盾,讲如何在现有规则下争取最大利益。他没有提任何煽动造反的字眼,却将反抗压迫、争取公平的理念,如同种子般,深深埋进了这些年轻弟子的心里。
[……不要想着一步登天!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环视着下方一双双被点燃的、充满求知和渴望的眼睛,[先要认清敌人是谁,认清自己的力量在哪里,然后,找准他们的弱点,一点一点地去撬!去争!]
几堂深入浅出、直指本质的理论课下来,静书和她的同伴们如同被醍醐灌顶!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力量感,开始在每个人心中滋生。他们不再是懵懂受气的个体,他们开始看清敌人庞大的身影,也看到了汇聚同伴、形成对抗力量的曙光。
有了专业的理论武装,斗争的方向骤然明朗。静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接下来的行动,目标更清晰了——传播思想,唤醒同道,积蓄力量!
老钟那口浓重的湘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静书攥紧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着她们这群核心同伴东拼西凑、募捐来的金银。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也压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十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长留主岛的坊市街巷,卷起地上的碎雪和枯叶。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店铺门口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静书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推开墨韵斋那扇熟悉的、有些吱呀作响的木门。
店内光线依旧有些昏暗,弥漫着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气味。柜台后,微胖的老板正埋头拨弄着算盘珠,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这位师姐……]
待看清是静书,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扯得更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
静书没多寒暄,直接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柜台上,发出闷响:[老板,我们想加印《飞云传》。]
老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店门,又扫过静书那张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他搓着手,胖脸上显出为难:[哎呀,静书师姐,您看这……不是小的不想印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这书……最近风声不太对劲啊。戒律阁那边……盯得紧。前阵子您几位闹得……咳,动静不小,那边万一怪罪下来……]
静书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早有预料。她没收回钱袋,只是平静地看着老板:[我们自费印,不要您担风险。印出来的书,我们自己想办法发。]
老板叹了口气,伸手把沉甸甸的钱袋扒拉到自己这边:[唉,罢了罢了,钱……我先收下。不过这事儿太大,容我……容我考虑考虑,明儿个给您准信儿?]
静书看着老板那副明显想推脱、又不敢当面拒绝得罪她的样子,心中了然。她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好,我等您消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墨韵斋。
她知道老板所谓的考虑,九成九是想找个伙计把钱原封不动给她退回去,然后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墨韵斋老板看着静书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脸上阴晴不定。
他靠加印《飞云传》赚了不少,看着账本上飞涨的进项,做梦都能笑醒。
可这那帮寒门弟子闹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他一个开书铺的,只想安稳赚钱,不想卷进这种一看就要掉脑袋的风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