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白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不是那些长留临时招收的杂役,]白萱的声音清晰起来,[也不是那些接了任务赚外快弟子。是那些真正依附于长留生存的佃农,是那些埋在各处灵矿矿井深处、不见天日的矿工。他们才是长留这座仙山最底层的基石,也是被压榨得最狠、最无声的人、]
白黎瞬间了然:[静书她们只是普通弟子,想不到这个群体,太正常了。所以你是想……]
[嗯。]白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火,要烧到最底层,才够旺,才灭不掉。]
接下来的几日,长留外围几处由寒门出身长老实际控制的区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孙长老管辖的黑石岭灵矿,矿洞口用来张贴矿规和任务清单的粗糙木板上,一张崭新的、质地坚韧的纸被牢牢钉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纸上是用一种前所未见的、筋骨开张、力透纸背的字体,一笔一划誊抄的《红色宣言》。
那字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周围冰冷的矿洞石壁格格不入。清晨上工的矿工们围拢过来,他们大多不识字,但那几个认识几个字的工头,磕磕绊绊地念出声时,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镐头杵在地上的闷响。
[王老哥,这上面写的啥?] 一个脸上沾满煤灰的年轻矿工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被称作王老哥的汉子眯着眼,指着开头几个字,磕磕绊绊地念:[一个……幽灵?反抗……不公的幽灵……在游荡?]
旁边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矿工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游荡个屁!]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戳着纸面,[就说咱们!一天挖十二个时辰的矿,吃的猪食不如,仙长们指头缝里漏点渣子够咱们吃一年!凭啥?!]
[凭咱们命贱呗!] 年轻矿工嘟囔着,眼神却黏在纸上挪不开。
[放他娘的屁!] 王老哥猛地提高声音,又警觉地缩了缩脖子,看看远处叼着草茎、假装没看见这边动静的监工,才压低嗓子恨恨道,[书里说了!仙山是咱们的力气托起来的!没咱们挖矿种地,他们喝西北风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青年猫着腰溜过来,自然地蹲在他们中间,像唠家常:[叔,歇着呢?]
他从怀里掏出本卷了边的《飞云传》,翻到扉页,[瞧瞧这个飞云,跟咱们一样,被压着,被欺负。可人家书里也说了,咱们得认清楚,谁是靠咱们养活的,谁是吸咱们血的!]
他指着宣言里一行字,用最土的白话解释:[看见没?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啥意思?就是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怕咱们撂挑子不干!]
[不干?] 断指的老矿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能行?]
[咋不行?] 青年凑得更近,声音带着鼓动,[孙长老不也说了吗?矿洞湿气重,容易得病。咱们要求加顿热乎饭,要求每天少干一个时辰,这不过分吧?这叫争取咱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只要咱们一条心,都停下镐头,你看他们急不急?孙长老管着这矿,他也不想出事,只要咱们占着理,闹得不过火,他肯定睁只眼闭只眼!]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吴长老暗示过的、由寒门弟子暗中引导的几处灵田。春寒料峭,佃农们裹着破旧的棉袄在刚解冻的泥地里翻土。歇晌时,另一个货郎打扮的年轻人推着小车过来,吆喝着卖些针头线脑。
他看似随意地和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本卷了边的《飞云传》,翻到扉页,指着那《红色宣言》,用最土的白话讲:[老叔,瞧瞧这个,说的就是咱们呐!仙人们占着最好的地脉,喝着最清的灵泉,咱们呢?面朝黄土背朝天,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米!凭啥?]
老农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字,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货郎的声音不高,却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书里说了,咱们这些种地的、挖矿的,才是养活了整个仙门的人!可咱们得到啥了?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混不上!人家说咱们命贱!可咱们的力气,是白给的吗?]
种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进了最贫瘠的土壤。
几天后,黑石岭矿洞深处,本该是叮当作响、热火朝天的劳作时辰,却陷入了一片死寂。数百名矿工,穿着破烂的短褂,沉默地站在各自挖掘的矿脉前。
镐头杵在地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幽深的坑道里回荡。油灯的光线在矿工们沾满煤灰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双压抑着愤怒和一丝忐忑的眼睛。
监工起初还骂骂咧咧,挥舞着鞭子:[反了天了!都给老子干活!不干这个月工钱全扣光!]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矿工们像生了根的石头,一动不动。有人甚至抱着胳膊,挑衅地看着他。监工抽了几鞭子,抽在几个矿工背上,只换来几声闷哼,人群依旧沉默如山。监工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再看看矿道深处望不到头的黑暗,心里也开始发毛。他骂骂咧咧地冲出矿洞去找管事了。
管事的赵麻子是李长老的远房侄子,他闻讯赶来,脸色铁青。他冲到矿工面前,唾沫横飞:[想造反啊?!谁带的头?!给老子站出来!不然统统滚蛋!]
依旧没人吭声。只有王老哥在人群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赵管事,不是造反。是活不下去了。洞里又潮又冷,一天干十二个时辰,吃的都是馊的,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是啊!] 断指的老矿工也开口了,声音沙哑,[昨儿老李头咳血了,现在还躺窝棚里起不来呢!再这么干下去,人都得折在洞里!]
[我们要求不多!] 青年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一天加一顿热乎的稠粥!少干一个时辰!]
[对!加顿热饭!少干一个时辰!] 人群里开始有零星的附和,声音渐渐汇聚,越来越大,在矿洞里嗡嗡回响。
赵麻子气得脸色发紫,刚要发作,一个穿着孙长老亲随服饰的弟子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麻子脸色变了又变,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过沉默的矿工,又看看远处矿洞口背着手、仿佛在欣赏天边云卷云舒的孙长老。
孙长老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矿洞里死一般的寂静与他毫无关系。
赵麻子憋得满脸通红,最终狠狠一跺脚,咬着牙吼道:[行!行!算你们狠!加!加顿稀的!少干……少干半个时辰!都给老子滚回去干活!再敢闹事,全他妈滚蛋!]
矿工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动。直到那青年带头弯腰,重新拿起镐头,敲在矿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才如同解冻的冰河,稀稀拉拉,然后渐渐连成一片,重新在矿洞里响起。
没人欢呼。但每个矿工低垂的眼帘下,都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火光。原来……真的可以?原来停下镐头,真的能换来一点东西?
同样的事情在吴长老恰好去访友的那几天,发生在几处佃农聚居的村落。几十户佃农第一次没有在春耕最忙时被管事强征去修葺仙师别院。管事骂骂咧咧,威胁要收回田地,佃农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地头,看着刚翻好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田地。
[不把去年通水渠的工钱结了,今年就不种这季灵谷了!] 一个胆子大的老农闷声闷气地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锄头把。他身后,几十个同样黝黑干瘦的汉子沉默地站着,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绝。
管事看着这群平日里逆来顺受的泥腿子,再看看远处田埂上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寒门弟子,心头也是一跳。想到吴长老临走时那句春耕事大,莫要节外生枝的叮嘱,他最终骂骂咧咧地掏出了一小袋铜钱扔在地上:[拿去!拿去!一群刁民!耽误了仙师的灵谷,你们担待得起?!]
铜钱不多,甚至不够抵偿他们被克扣的工钱。但佃农们默默捡起钱袋,互相传递着眼神。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在他们佝偻的脊背上悄然滋生。
绝情殿露风石上,罡风依旧凛冽。白黎看着白萱递过来的一份简略报告——黑石岭矿工罢工半日,争取到每日加餐一顿稀粥,工时缩短半个时辰;东三村佃农静站抗议,讨回部分被克扣的修别院工钱。
报告末尾,还附了一张粗糙的拓片,正是黑石岭矿洞口那张《红色宣言》的笔迹,那筋骨开张、力透纸背的字体,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干得漂亮,阿萱。] 白黎放下玉简,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孙长老和吴长老那边,配合得也恰到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拓片的字迹上,眉头却微微蹙起,[不过……]
他指着那独特的字体,[大伯既然把令牌都给你了,默许咱们搞点动静,你何必还费这功夫,特意临摹这种……嗯,风格如此强烈的字迹去抄宣言?还让人偷偷贴出去?]
他实在想不通,[谨慎是好事,可这也谨慎得有点……藏头露尾了吧?]
白萱正低头整理着几份新的矿场分布图,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不是谨慎。]
[嗯?] 白黎挑眉。
白萱的目光也落在那拓片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玉简上凹凸的字痕。
她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执拗的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是觉得,用这个字去写《红色宣言》,才够味儿。]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才有那种……砸碎锁链的劲儿,那种反抗到底的味道。] 她看向白黎,眼神坦荡,[你不觉得吗?]
白黎被她的理由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就为了这个味儿?!]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自己的鼻子,[所以当初你让我用湘腔去装老钟,也是因为觉得……有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