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嗯。老钟讲的那些道理,就得配上那股子泥土味儿,才有说服力,才像从土里长出来的真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你去?随便找个官话标准的弟子不行吗?]
[……] 白黎彻底无语,看着自家妹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白萱……你行!你真行!]
白萱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憋屈,低头继续整理她的图纸,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兄妹俩这番关于味儿的机锋,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很快被更大的浪潮吞没。
黑石岭矿洞争取到的那一点点改善,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矿工们尝到了团结的甜头,哪怕那甜头微小得像一粒沙。
静书的先遣队趁热打铁,借着送饭、检修矿灯的机会,在黑石岭矿工中挑选出几个识几个字、在工友中有点威望的种子,悄悄教他们认宣言上最关键的字句,教他们如何在其他矿场传递消息。
[看见没?] 青年指着宣言上罢工两个字,用炭笔在坑木上用力写下,[这两个字,念罢工。意思就是咱们一起停下不干!] 他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锄头和镐头交叉的图案,[以后在别处矿上看到这图案,或者听到有人说要歇大晌午,就是咱们自己人,就是要罢工的信号!]
消息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河,沿着矿脉悄然流淌。在孙长老默许的、由寒门弟子控制的另外两处小矿场,同样的《红色宣言》也在一夜之间,出现在矿洞口最显眼的位置。同样的字体,同样的筋骨嶙峋,带着同样灼人的温度。
矿工们私下传递着黑石岭的消息,眼神交流着心照不宣的兴奋和忐忑。他们知道了罢工两个字怎么写,知道了那个锄头镐头交叉的图案代表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黑石岭的兄弟闹了那么一下子,居然真的换来了多一碗稀粥、少干半个时辰!
希望的野火一旦点燃,便再难熄灭。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几个黑石岭的矿工,跟着静书队伍里负责联络的弟子,混进了另一处更大矿场的杂役聚居区。破败的窝棚里,油灯如豆。黑石岭的王老哥脱下破烂的外衫,露出里面用炭灰画在里衬上的、那个锄头镐头交叉的图案。
[兄弟,] 王老哥的声音嘶哑,带着矿洞深处的回响感,[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令!二月二十三,沐剑节前一天!]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仙长们都要去主岛祭剑,矿上管事最松懈!咱们所有矿场的兄弟,一起歇大晌午!不!是歇他娘的一整天!]
他用力拍着身边一个沉默壮实的矿工肩膀:[到时候,咱们要热乎的肉汤!要一天只干四个时辰!要工钱按时发!]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新矿场的矿工们看着那炭灰画的图案,听着王老哥嘴里那些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要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们,但一种更滚烫的东西——黑石岭兄弟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在他们麻木的心底顽强地燃烧起来。
一个年轻的矿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干……干他娘的!算我一个!]
[对!算我一个!] 另一个声音响起。
[还有我!]
[沐剑节前一天!老子记住了!]
……
低低的应和声在破败的窝棚里此起彼伏,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不安地跳动着,映着一张张被生活磋磨得粗糙、此刻却因某种共同信念而隐隐发光的脸庞。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敲击矿石的声音,仿佛在为这无声的誓言打着拍子。
二月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卷过长留主岛坊市的石板路,吹得空荡荡的摊位布幌猎猎作响。往常这个时辰,讲经堂的晨钟早已敲响,通往各峰各殿的道路上应是步履匆匆的弟子,矿洞深处该传来叮叮当当的开凿声,田间地头也该有佃农弯腰劳作的剪影。可二月二十三这天,一切都不同了。
主岛,死一般的寂静。
讲经堂宏伟的大门紧闭,门口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本该坐满弟子的课堂内空无一人,只有讲台上未收起的玉简散发着微弱的光。
负责授课的几位寒门出身的长老,默契地待在自己的洞府里,洞府门口的防御阵法光晕流转,将内外彻底隔绝。他们或是在静坐,或是在翻阅书卷,对门外戒律阁弟子气急败坏的拍门声充耳不闻。
[开门!李长老!今日有你的符箓课!弟子们都等着呢!] 一个穿着戒律阁服饰的弟子,脸涨得通红,用力拍打着一位长老洞府的石门,声音带着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再不开门,按消极怠工论处!扣你半年贡献点!]
门内毫无反应。只有防御阵法被拍击时荡开一圈圈涟漪。
同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弟子居所区域,一间间石屋木舍门窗紧闭,防御阵法开到最大,五颜六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像一层无声的屏障。
偶尔有胆大的弟子从窗缝里偷偷往外看,只见往日趾高气扬的世家管事和戒律阁执法弟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乱窜,气急败坏地叫骂着,却无人应答。
[反了!都反了天了!] 一个负责分发修炼物资的赵管事,站在空无一人的材料领取处,对着紧闭的弟子居所跳脚大骂,[一群泥腿子!给你们脸了是吧?再不开门出来干活,今年的聚气丹一颗也别想领!] 他的威胁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空洞。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以及更远处,某个院子里传来孩童被大人捂住嘴的细微呜咽。
炼丹房外,本该热火朝天地搬运药材、清理丹渣的杂役区,此刻也空无一人。巨大的丹炉安静地矗立着,炉火依旧在阵法维持下燃烧,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药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几个监工的世家子弟烦躁地踱步,对着杂役聚居区那片同样亮起防御阵光的破败窝棚叫骂:[王二狗!李铁柱!死哪去了?再不出来,这个月的工钱全扣光!让你们喝西北风去!]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劣质防御阵法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更远的地方,依附于长留灵脉边缘的广阔矿区和平整灵田,同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黑石岭矿洞口,那块钉着《红色宣言》的粗糙木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洞口幽深,不见半点灯火,也听不到一丝人声。往日里这个时辰,矿洞深处早已是汗流浃背、镐头挥舞的热闹景象,此刻却只有穿堂风在坑道里呼啸的回响,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湿气。
监工头子赵麻子带着几个心腹打手,脸色铁青地站在洞口。他昨晚就接到主岛传来的零星风声,说可能要出事,但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他试着朝黑黢黢的矿洞里吼了几嗓子:[都他妈死里面了?给老子滚出来干活!再磨蹭,今天饭也别吃了!]
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音。一个打手壮着胆子往洞里探了探,立刻缩了回来,声音发颤:[赵……赵头儿,里面……好像真没人!灯都没点!]
[放屁!] 赵麻子不信邪,自己冲进去十几步,矿灯的光柱在漆黑的坑道里扫过,除了冰冷的岩石和支撑的坑木,果然空无一人!那些矿工,连同他们的家眷,仿佛一夜之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些泥腿子……真敢!
灵田那边情况稍好,但也强不到哪里去。佃农聚居的村落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本该在田里翻土、引水灌溉的身影一个不见。
刚翻了一半的泥土裸露在微凉的晨光下,新插的灵谷秧苗蔫蔫地耷拉着。管事的骑着低阶灵兽在田埂上焦躁地转圈,对着村落破口大骂:[刁民!一群刁民!误了仙师的灵谷,你们担待得起吗?等着饿死吧!]
村落里依旧死寂。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警惕地对着管事吠叫几声,又夹着尾巴躲回了柴垛后。
主岛坊市,这个长留最热闹、最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此刻也彻底哑火。所有店铺,无论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食的,甚至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全都大门紧闭。
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着几张废纸打着旋儿。几个负责维持坊市秩序的执法弟子茫然地站在街心,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去敲那些相熟店铺的门,里面也只传来老板压低的、带着歉意的声音:[对不住啊师兄,今儿……今儿身体不适,歇业一天,歇业一天……]
整个长留,从主岛的核心区域,到最边缘的矿场田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庞大的仙门机器,在基层无声而坚决的闭门不出中,彻底停摆了。